“背叛者……骸……”
嘶哑声响如同锈铁摩擦,字字裹挟蚀骨恨意与万年疲惫,刮得人神魂发紧。
林渊举着骨牌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背叛者是骸?短短三字好似惊雷在脑海炸响,过往所有疑点、反常细节、骸故作老成悲悯的模样瞬间串联成片。这名迷失者非但认得骸,二人渊源更是深到极致。
男人身上汹涌的戾气缓缓消散,跪地的身躯停止震颤,陷入死寂般的沉静。空洞眼底浮起两缕微弱灯火,视线牢牢落在林渊身上,被骨牌携有的本源气息短暂唤醒一丝清明。
“你……不是他麾下之人……”男人语声断续,条理却已然清醒,“骸不敢亲自下地,他惧怕我。”
林渊默然静立,不多言、不乱动,眼下分毫惊扰都可能打散对方好不容易回笼的神智。
“我本名寂,从前是守墓人族之首。”枯瘦手指轻点自身,复又指向那枚骨牌,“骸,曾经是我的副手。”
果不其然。
副手觊觎权柄、暗中谋逆,万古深埋的秘辛终于露出轮廓。
“他蒙骗全族上下。”寂目光穿透层层倒置碑林,望向腹地深处,悔恨与不甘缠满眼底,“对外谎称‘零’是灭世诅咒,务必彻底抹除,这话从头到尾全是假话。”
林渊下意识放轻呼吸,伸手收拢周身气息,一步步触碰到被掩埋万古的残酷真相。
“守墓人的本分从不是覆灭零,而是居中看守、制衡虚无力量。”寂喘息急促,每吐出一字都在损耗残存生机,“骸野心滔天,图谋吞噬零的本源,想要登顶太古双主都没能触及的境界。”
吞噬零?
过往骸娓娓道出族群宿命、一心谋求解脱的恳切模样轰然碎裂,尽数化作精心伪装的虚伪假面。所谓为族人挣脱囚笼,不过是满足一己私欲的谎话。
“他放你踏入地底,只把你当做开锁的钥匙。”寂眼底灯火摇摇欲坠,神智再度飞速涣散,“神陨之核的终极封印,唯有纯粹的空间本源能够撼动。骸自身禀赋不足,办不到破印,所以费尽心思引你前来。”
钥匙。
三个字点破全盘算计。林渊心头一片冰凉,自己得天独厚、承袭祖父的空间天赋,在骸眼中从不是难得的机缘,仅仅是开启贪欲宝库的工具。
先前交易洞虚丹,哪里是等价交换,分明是骸设下的摸底考核,借丹方试探自己对空间法则的掌控深浅,确认能否胜任破印之责。
“好一个老狐狸,步步筹谋。”林渊心底冷嗤。
初入寂灭之地的刻意试探、大殿假意以诚换情报、通道入口刻意展露险局施压,自碰面伊始,他便落入骸布下的连环棋局。
“咳咳……”寂剧烈呛咳,眼中灵光寸寸黯淡,“封印与我的性命绑在一起,封印破碎之日,便是我魂飞魄散之时。零会彻底暴露在骸眼前,千万不能让他如愿。”
耗竭最后一缕神智,枯手颤巍巍指向碑林正中。
林渊顺着指引望去,万千倒悬巨碑环绕之间,一团远比周遭幽暗更深邃的虚无静静悬浮。它非洞口、非暗影,像是天地撕开的原生伤口,边缘不停向内坍缩蠕动,周遭光线、能量乃至细碎空间尽数被缓缓吞纳。
这便是神陨之核,零的本源所在。
话音落尽,寂眸中微光彻底熄灭,重归一片混沌空洞。身躯蜷缩在地微微抽搐,再度变回只剩杀戮本能的迷失者,只是这一回,再无半分出手袭杀的念头,精气神已然被吐露真相耗空。
林渊伫立原地,通体寒意蔓延。
眼下困在两难死局:身后是以性命死死拴住封印、苟活万年的前任首领寂,一旦出手破除封印,寂当场身死,骸如愿吞并零;身前神陨之核内,藏着祖父林苍玄陨落隐情,更有海量可供自身突破的空间本源。
帮骸,便是亲手葬送无辜之人,助长魔头野心;拒不破印,被困颠倒地底,外头等候多时的骸迟早会亲自下地出手,届时他与寂都难逃一死。
恰在此时,头顶竖井通道飘来一缕浮躁的能量波动。
是骸。
老狐狸在地面耐心等候,等着他乖乖遵照算计,撬开封印。
林渊抬首望向漆黑深井,好似隔着重重岩层,望见骸藏在阴影里、被贪婪填满的双目。而后垂眸,凝视那团不停蠕动的虚无,细细感受从深渊深处飘来、源自创世之初的原始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