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三年八月。南海,北部湾海域。
王勃乘船行至北部湾,这是北归最后一段海路。
过了这片海是岭南,过了岭南便是中原。
他本可以上岸,换船换马,一路向北,回到来时之地。
但他知道,回不去了。
不是路不通,是人不通。长安早已没有他的位置。
沛王府没了,李贤被废,河汾故旧的门扉尽数紧闭。
回去,不过是孤身一人罢了。
他立在船头,望着海面。
烦心事缠了片刻,便被海风轻轻吹散。
海面静得反常,如一块巨幅蓝绸,平平整整。
天也一样蓝,蓝得模糊了海天交界。
只有几朵白云,像揉碎的棉絮,悬在天上纹丝不动。
王勃凝望着云,看了许久,它们依旧静立。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竟疑心是匠人画在天幕上的。
海平线是一道直线,直得像是用尺量过。
线的那边是什么?他不知道。
或许是另一片海,或许是另一片天,或许什么都没有。
他伸出手,指尖朝着那道线探去,自然够不到。
他轻轻收回手,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祖父的《中说》手稿,静静躺在行囊里,带着墨香。
阿莲的毛笔与荷包,揣在怀中,暖得熨帖。
那粒莲子用红线系着,贴在心口,随呼吸起伏。
三样东西,三处来处,牵着他半生牵挂。
他指尖抚过颈间的莲子,壳身干枯坚硬,硌得指腹发疼。
又摸了摸怀中的荷包,软绵布料蹭过指尖。
再触到毛笔,笔杆上“子安”二字依旧清晰,只是被岁月磨得温润。
笔尖早已秃了,分叉的毛须蔫软着。
“子”字横折挺拔,“安”字最后一笔微微歪斜,像他颠沛的半生。
他看了许久,才轻轻将笔放回怀中。
他不知道,周兴的人,已悄悄跟了这艘船整整三天。
更不知道,这一程,是他作为“王子安”的最后归途。
老船工站在船尾,目光紧锁天边。
天边低悬着一团云,厚重如墨山,泛着灰白沉郁。
他眉头拧成一团,脚步匆匆走到船头,凑到船长耳边低语。
船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骤沉,忙大喊收帆。
声音被海风扯得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王勃依旧立在船头,海风吹起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他解开衣领,海风灌进胸口,热而湿黏,闷得发慌。
汗珠从额角滚落,滑进眼眶,蜇得他眯起眼。
他抬手用手背去擦,手背上早已浸满黏腻的汗。
老船工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天太静了。”
王勃侧头看他。
老船工嘴唇干裂,下唇一道深裂结着血痂,眼睛亮得惊人。
脸上皱纹层层叠叠,刻满了岁月与海风的痕迹。
“什么不正常?”王勃轻声问,声音被海风揉得很轻。
老船工没有回答,目光依旧锁在那团云上。
那团云正缓缓移动,从西往东,一步步压来。
云的颜色渐深,从灰白到墨黑,形状扭曲成一头张牙舞爪的怪兽。
“天太静了,要变。”老船工终于开口,语气笃定。
他转身离去,蹲在船尾检查缆绳,磨损处便换新绳加固。
他的手粗糙布满老茧,动作却轻而细。
王勃收回目光,从颈间解下那粒莲子,托在掌心。
莲子干枯灰白,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对着天光细看,里面小小的胚芽隐约可见,像一颗沉寂的黑点。
这颗种子,还活着吗?他不知道。
船身忽然剧烈摇晃起来。
不是风,是浪。浪将船狠狠托起,又猛地摔下。
托起来时,人似要飘起;摔下去时,膝盖撞在甲板上,钝痛蔓延。
王勃死死抓住船舷,指尖抠进木头纹路,扎得生疼也不敢松开。
指甲裂开,血丝渗出,混着汗水,被海风吹干。
风暴,从海天相接处猛地压来。
猝不及防,像一堵黑墙从天上轰然倒塌。
天从湛蓝变铅灰,再沉为墨黑,不过半盏茶工夫。
云压得极低,闪电一道道撕裂天幕,照亮翻涌的漆黑海面。
王勃想数闪电,却被接连的惊雷搅乱思绪。
船工们在甲板上狂奔,喊声被狂风吞没,脸上满是恐惧。
有人收帆,有人绑缆绳,有人往船舱跑。
老船工的声音从风里传来,断断续续:“来不及了!”
船帆在狂风中被撕成碎片,像一群失魂的白鸟,转瞬被暴雨打湿坠海。
王勃望着碎片,忽然想起自己的诗稿,也曾这般散在岁月里。
他不介意。诗写出来,便已圆满。
桅杆发出尖锐的呻吟,是器物即将断裂的哀鸣。
王勃死死盯着桅杆,看着它一点点弯曲,纤维被撕裂。
咔嚓一声脆响,桅杆应声而断,砸在甲板上,扬起漫天木屑。
王勃被猛地抛离甲板,身体像一片落叶,被浪卷到半空。
他下意识去抓船舷,指尖刚触到木头,又一个巨浪将他卷走。
落水的瞬间,海水疯狂灌进口鼻,咸涩混着腥气,呛得他浑身痉挛。
他拼命往上划,指尖触到一块浮木,便死死抱住。
浮木边缘锋利,割得手掌生疼,他却丝毫不敢松手。
暴雨砸在脸上,又大又密,砸得眼睛睁不开。
他闭着眼,耳边只有狂风、浪涛与木头的断裂声。
渐渐地,喊叫声消失了。
只剩下浪,一次次将他按进水里,又猛地抛起。
按进水里时,四周漆黑窒息;抛起来时,他拼尽全力吸一口空气。
海水呛进气管,火烧火燎的疼,指尖渐渐失去知觉。
一个巨浪过后,他勉强睁眼。
远处商船的残骸正在燃烧,橘红色火光映在黑海上,刺眼又绝望。
火光渐渐变小,最终被浪头吞没,彻底消失。
一块船板漂来,上面趴着一个水手,脸朝下,一动不动。
王勃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推了推他。
那人猛地抬头,是刚才那个握刀的水手。
水手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里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下一秒,水手猛地抽出短刀,刀刃沾着淡淡的血迹。
王勃本能地松开浮木偏身,短刀刺了个空。
水手被暗流卷走,短刀滑落,在闪电中缓缓下沉。
王勃在水中睁眼,看清刀柄上刻着一个字——周。
周兴。他瞬间明白,这是斩草除根。
他也开始下沉。
水压挤压耳膜,钝痛难忍,海水灌进口鼻,呛得他抽搐。
祖父的“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在脑海中浮现。
又想起阿莲,她举着莲蓬,笑着朝他晃了晃。
还有滕王阁的诗句,化作光点,渐渐散开。
他伸出手,什么也抓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风暴次日,海上。
王勃醒来,还抱着那块浮木,被浪冲到了无名海域。
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雨停了,风也小了。
他趴在浮木上,浑身不停痉挛,牙齿咯咯作响。
手指依旧抠在浮木上,指甲裂开,肉翻出来,泛着惨白。
他不知道漂了多久,太阳被云层遮住,看不清方向。
口渴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火烧火燎。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海水漱了漱口,不敢咽下去。
周兴的追杀,从曹达之死起,就早已布好局。
那个水手,也是周兴的人。
他还不想死。
父亲的信没寄到,阿莲的荷包没还,祖父的手稿没传下去。
这些牵挂,支撑着他不肯放弃。
远处忽然传来有节奏的桨声,清晰可闻。
王勃猛地睁眼,循着声音望去。
一艘船,出现在视野里。
船不大,船帆是白色的,船头立着一个卷发深目的人。
那人拿着铜制望远镜,正朝他这边眺望。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颤抖着抬起手挥了挥。
船上的人看到了他,调转船头驶来。
船身上画着繁杂的波斯花纹,是波斯商船。
船靠近后,放下绳梯,那人朝他伸出手。
“上来。”他开口,汉语不太流利,却清晰。
王勃抓住绳梯,指尖发力便钻心的疼,他咬着牙往上爬。
爬到第三级时手滑下坠,那人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拽了上去。
他瘫倒在甲板上,大口喘气,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人蹲下来,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
“你叫什么名字?”
王勃想说“王勃”,却只发出微弱气音。
王勃、王子安,都不能再用了。
“王二。”他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两个字。
那人点头,笑意温和:“王二。我叫纳西尔。”
纳西尔让人将王勃抬进船舱。
船舱不大却干净,他们将他放在铺着羊毛毯的木板床上。
王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木纹,眩晕感强烈。
没过多久,纳西尔端来一碗淡水。
王勃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大半,还是一口口喝完。
胸口的燥热与干渴,终于缓解了一些。
“你昏迷了多久?”王勃轻声问,声音依旧沙哑。
纳西尔摇头:“记不清了,发现你时,你只剩呼吸。”
王勃摸了摸胸口,莲子、荷包、毛笔,都还在。
“那颗莲子,对你很重要。”纳西尔说,“你昏迷时,一直攥着它。”
王勃握紧莲子,棱角硌着手心,疼却安心。
纳西尔推开舱窗,海风灌进来,空气清新了许多。
王勃吸了口气,忍不住咳嗽,咳出带血丝的黑痰。
“我们往广州走,到了那里,你可以下船落脚。”纳西尔说。
王勃转头望向窗外,海天一色,白云缓缓移动。
广州?他不知道在哪里,只知道船在往北走。
北边,是他再也回不去的长安。
当夜,他躺在床铺上,听着窗外的水声。
所有的水,都在流动,最终汇入大海。
他已经到了海,又该往哪里去?
他摸了摸颈间的莲子,依旧坚硬冰凉。
祖父的话,在脑海里盘旋了一夜:“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他握着那颗干枯的莲子,想起阿莲的话——莲子埋在土里,有水就能发芽。
这片海,能让这颗沉寂的莲子发芽吗?
他这颗被命运碾碎的种子,又能在陌生天地里,找到扎根之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