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三年春。交趾港口。
王勃要走了。在交趾待了三个月。每天陪父亲说话,帮父亲处理公文,和父亲在江边散步。江边有一片红树林,树长在水里,根露在外面,像一只只抓地的爪子。涨潮时水没过根,退潮时根又露出来。反反复复的,像在呼吸。他每天清晨都去看那片红树林,看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潮水的声音很大,轰隆隆的,像有人在远处打鼓。
每天早上,王福畤起来磨墨,写几行字,然后去衙门。王勃跟着去,坐在旁边看父亲审案。交趾的案子简单,偷鸡摸狗,争田夺地之类。王福畤判得很快,三言两语就结了。原告被告都服,因为他是官,官说了算。不服也得服。有一个案子让王勃印象很深:两个渔民争一条船,一个说船是他的,一个说船是借的。王福畤问了三句话,就判给了第一个人。第二个人不服,王福畤说:“你说船是借的,那你说说船底有几个补丁。”第二个人说不出来。第一个人说:“三个,左舷两个,右舷一个。”王福畤点了点头。王勃坐在旁边,看着父亲审案,觉得父亲老了,但脑子还很清楚。
下午,父子在廊下喝茶。交趾本地的茶,苦涩,有焦味。王勃喝不惯,王福畤喝得津津有味。他喝了一辈子茶,从龙井到普洱,从普洱到交趾苦茶。越喝越苦,越苦越喝。王勃问他:“父亲,这茶这么苦,你怎么喝得下去?”王福畤看了他一眼,说:“茶苦了好。苦了才提神。甜的解不了渴。”王勃端起碗,看着碗里的茶汤,黑乎乎的,像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头。咽下去之后,嘴里有回甘,淡淡的,若有若无,像记忆。
离别那天,王福畤送到港口。
港口很小,一条栈桥伸进江里。木头栈桥年深日久,有些木板朽了,踩上去吱呀作响。江面泊着几艘船,货船,客船。船工们在跳板上奔走,将一箱箱货物扛上船。号子声、吆喝声、江水哗啦声混在一起,和龙门渡口一模一样。王勃站在栈桥上,看着那些船工,想起十四岁那年离开龙门时的情景。那时他站在船尾,看着龙门消失在黄河的弯道后面。现在他站在栈桥上,看着交趾消失在江面的雾气里。两次离别,中间隔了二十多年。他不知道哪一次更重。
王福畤站在岸边,没有说话。王勃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父子并肩站着,看江面上的船。一艘货船正在装货,交趾土产,一筐一筐码得整整齐齐。船工头子站在船头指挥,嗓门很大,喊一声,工人们应一声,一唱一和的。王福畤看着那艘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船工催促登船时,王福畤忽然叫住他。
“子安。”
王勃回头。
王福畤从怀中取出一物。一方旧砚台。砚底刻着“通”字,一角磕掉一小块,缺口磨得很光滑,像被人用手指摩挲了无数遍。和龙门见过的那方一模一样。砚池里还残留着墨迹,是昨夜磨的墨。墨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壳,像霜。不知道父亲昨夜写了什么。也许是公文,也许是信,也许什么都没写,只是磨墨磨了一夜。
“你祖父留下两方砚台。一方我用,一方留给你。这两方砚台是祖父在龙门讲学时用过的。我用了几十年。这一方你带着。”
王勃接过砚台。很沉,比想象的重。他握在手中,砚底的“通”字硌着掌心,缺口正好卡在虎口的位置,像是专门为他磨出来的。石头凉凉的,很光滑,但缺口处有些粗糙,是磨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缺口,能感觉到石头的纹理,一道一道的,像年轮。
“父亲,另一方呢?”
王福畤没有回答。他看着江面。那艘货船装完最后一筐货,船工们解开缆绳,船慢慢离岸。船帆升起来了,帆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噗噗的响。船速快了。他看着那艘船,看了很久。
“另一方,等你用得着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王勃将砚台收入怀中。和祖父的手稿放在一起。砚台很沉,手稿很轻,一个压着一个,都贴着他的胸口。他用手按了按,按住了。
他登上船。船离岸时,王福畤站在岸边,没有挥手。海风吹起他的白发,白发在风中飘着,一根一根的,像蛛丝。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一辈子的老树。树干弯了,树皮皲裂了,叶子掉光了,根还在土里。拔不出来。
王勃站在船尾,看着父亲的身影渐渐变小。从一个人变成一个小点,从小点变成一个黑点,从黑点变成什么也看不见。海平面是一条线,父亲消失在那条线下面。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线没有动,他也没有动。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他吸了一口气,呛了一下。
船走出港口,进入开阔水面。江水和海水交汇处有一条分界线,一边黄,一边蓝。黄的是江水,浑的;蓝的是海水,清的。界线很清楚,像用刀切开的。船驶过那条线,黄色的水不见了,只剩蓝色。蓝得发黑,深不见底。他看着那片蓝,想起祖父的砚台。砚池里的墨也是这个颜色,磨浓了,黑得发亮。
他回到舱中,铺开纸,磨墨。用的就是父亲给的那方砚台。砚底的“通”字硌着他的手,他磨得很慢,墨在砚池里一圈一圈地转,像水波。磨浓了,他提笔。
写下北归的第一首诗。
去此若俯仰,如何似九秋。
写完搁笔。船身摇晃,砚台里的墨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他看着那些波纹,想起祖父手稿上的字。那些字也是波纹,一圈一圈的,荡了一辈子,还没有停。他把诗稿折好,收入行囊。行囊已经塞满了。祖父手稿,父亲的信,阿莲的毛笔和荷包,李贤的砚台,薛华的信,杜审言的地图。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记不清了。它们挤在一起,像一家人。
他躺在舱里,听着水声。水声哗啦哗啦的,和锦江一样,和长江一样,和赣江一样。所有的水都在流,流向同一个方向。海。
他摸着颈间的莲子。莲子很硬,硌着指腹。
想起父亲说的话。“另一方,等你用得着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得着。也许永远用不着,也许明天就用得着。他闭上眼睛。船继续往北走。北边是中原,是长安,是回不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