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冬。交趾。
王勃辗转抵达交趾。从岭南到交趾又走了半个月。路越来越难走，山越来越密，人越来越少。有的地方根本没有路，只有当地人在林子里踩出来的小径。小径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树枝伸过来刮着衣服，刮得青衫起了毛。
交趾城很小，比虢州还小。城墙土夯的不高，有的地方塌了用竹篱笆补上。城门是木头的没有门板，只有一个门洞黑洞洞的像一张嘴。城里只有一条街，两边是低矮房屋，有的砖瓦有的竹篾有的茅草。街上行人很少，偶尔走过一个挑担的或牵水牛的。
王福畤的住所是县衙后面一间小屋。屋子不大，一间隔成两半，外堂屋里卧房。砖墙没刷白灰，红砖露在外面砖缝里长出青苔。瓦顶有些瓦碎了用油毡补上。门口种一丛芭蕉，芭蕉叶很大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王勃推开门时王福畤正坐在廊下，借着天光缝补一件旧衣。穿着交趾本地人的粗布短衫，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瘦削小腿。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全白，白得像雪。脸上皱纹比几年前多了深了像刀刻的。手很稳，针线在指间穿来穿去缝得很密很匀。
听到门响抬起头。
父子对视。
王福畤没有站起来。将针线放下，把缝了一半的旧衣叠好放在膝上。看着王勃，目光从脸移到衣襟，从衣襟移到鞋子，又从鞋子移回脸。
“来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王勃跪在阶下。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有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太轻了。说我连累了你？父亲早就知道了。说我来看你了？这就是来看他的。
王福畤没有责备，没有追问，没有“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只是看着跪在阶下的儿子。然后站起来走到王勃面前伸出手。手很瘦，骨节突出青筋暴起。拍了拍王勃的肩膀，拍了两下，第一下重第二下轻。
“瘦了。”
王勃的眼泪落了下来。没有擦。眼泪滴在阶下红土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红土吸水，眼泪渗进去只留下一圈淡淡水渍像一片干枯叶子。低着头看那圈水渍，看它慢慢变干慢慢消失。眼泪又滴下来又洇开一小块，反反复复的像在下雨。
王福畤将叠好的旧衣递给他。“换上。这里夜里凉。”
王勃接过旧衣。粗布的洗得发白，领口内侧缝着一个“勃”字，是母亲在他离家时缝上去的。字迹洗得几乎看不清，笔画还在。“勃”字左边“孛”已模糊，只剩右边“力”还清楚。将旧衣抱在怀里。衣服上有皂角的味道，还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低下头把脸埋进衣服里。
王福畤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
过了一会儿王勃站起来将旧衣换上。衣服大了空荡荡的像披了一个麻袋。袖子长出一截卷了两卷还是长。衣摆拖到膝盖以下像穿了一件长袍。站在廊下风吹过来衣服贴在身上显出瘦削轮廓。
王福畤看着他点点头。“进去吧，饭好了。”
堂屋桌上摆着两碗饭一碟菜。糙米煮得稀烂像粥。青菜水煮的没有油只有盐，煮过了头发黄软塌塌的像抹布。王勃坐下来端起碗，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声响。吃了一口，饭是热的烫嘴，没有吹直接咽了。糙米粗糙扎嗓子，梗着脖子咽下去。
王福畤也坐下来端起碗慢慢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嚼到饭在嘴里变成糊才咽下去。牙齿掉了好几颗，嚼东西时腮帮子鼓来鼓去像在吹气。
父子二人对坐吃饭没有说话。窗外芭蕉叶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像在鼓掌。偶尔传来一声牛叫，哞，很长很沉像在叹气。
吃完饭王福畤收拾碗筷。王勃要帮忙，摆了摆手。“你坐着。”将碗筷端到厨房用水冲了冲放在灶台上，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把烟丝用纸卷了点着抽了一口。烟呛，咳了几声咳得脸都红了，还抽。
王勃看着父亲。第一次见父亲抽烟。在长安时不抽，在龙门时也不抽，现在抽了。也许因为交趾太潮湿，抽烟能祛湿。也许因为别的什么。
“交趾怎么样？”
“热。”王福畤说，“热得睡不着。夜里也热，蚊子多咬得浑身是包。”撩起袖子，手臂上全是红点，有的抓破了结了痂。“日子还能过。老百姓苦，比我们苦。我们至少还有饭吃，他们有的连饭都吃不上。”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你的事，我听说了。收留逃奴，被人陷害，下狱，会赦，除名。都知道。”
王勃低下头。
“不怪你。做得没错。收留走投无路的人没有错。错的是世道。世道坏了，做好事的人倒霉，做坏事的人反倒风光。”
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掐灭在椅子腿上。椅子腿烫出一个黑印，焦糊味散开来。
“但你还活着。这就够了。”
王勃抬起头看着父亲。王福畤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鱼，是别的什么。也许是暗流，也许是漩涡。
“父亲，我……”
“不用说了。去睡吧。明天带你看看这里山水。交趾虽然穷，山水好。比你写过的那些山水都好。”
王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站起来跟着父亲走进卧房。卧房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床上铺着草席，草席上叠着两床被子。一床父亲的一床给他准备的。被面粗布洗得发白，有几个补丁，针脚很密是父亲自己缝的。
躺下来。草席凉凉的贴着后背凉丝丝的。被子有太阳的味道，还有皂角的味道。闻着那些味道慢慢闭上眼睛。
窗外芭蕉叶还在响。哗啦哗啦的像在说话。听着那个声音想起龙门。龙门院子里也有一棵树，老槐树。槐树不会响，只有风大时叶子才沙沙响。芭蕉叶不一样，有一点风就响，响得很像在吵架。
翻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裂缝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把刀。看了很久没有看出什么。
从怀中取出那粒莲子握在掌心。莲子很硬硌着手。将莲子贴在脸上凉凉的。
想起父亲说的“你还活着，这就够了”。够了吗？不知道。但知道父亲在这里。父亲在等他。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