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庾岭。岭南古道。
这是中原通往岭南的最后一道屏障。山不及蜀道陡峭,却绵长得望不到头。
路从山脚盘到山顶,再从山顶蜿蜒而下。上上下下,像截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粗绳。
驿道两旁的荔枝树长得浓密,果实早已摘尽,只剩层层叠叠的绿叶。风一吹,叶片翻转,露出灰白色的背面。绿与灰白交替,像有人在轻轻翻动一本无字的书。
王勃骑着一匹瘦马。是从洪州雇来的,毛色灰白,肋骨一根根凸显,和他在蜀道上骑过的那匹模样相近。
马夫是个年轻后生,送到大庾岭便要折返。他走在前面牵马,嘴里嚼着根枯草,时不时往路边啐一口唾沫。草鞋底磨穿了洞,脚趾露在外面,沾着湿漉漉的黄泥土。
走了半日,终于到了岭下。驿道在此分岔,一条向南,一条向北。
往北是来时路,黄土夯实的路面上,车辙深嵌,印着过往行人的痕迹。往南是前路,同样是黄土路,却更窄些,两边的荒草长过膝盖,有的地方竟将路面遮去大半。
草已枯黄干枯,踩上去脆响连连,打破了山间的寂静。
马夫停下脚步,双手将缰绳递向王勃,指尖还沾着草屑。
“先生,往南走的路,我只能送到这儿了。过了岭就是岭南地界,那边有驿站,您再换匹脚力。”他声音不高,眼神里带着几分过来人式的怅然。
王勃接过缰绳。麻绳粗粝,硌得指腹发疼。他从怀中摸出几文铜钱,递了过去。
马夫接过,指尖捻着铜钱数了数,迅速塞进衣襟,铜钱碰撞的脆响在山间飘了很远。
“先生,往南走的人,大多是不会再回来的。”马夫忽然开口,一只脚踩着枯草,另一只脚蹬着块青石,阳光斜照在他脸上,眼睛眯成一道细缝,语气里满是唏嘘。
王勃忽然笑了,眉眼间掠过一丝淡愁,又很快散去。他想起褒城驿的老吏,想起蜀中的店家,都曾说过类似的话。
这辈子,他从长安往西,从蜀中往南,从洪州再往南,一步步走向那些“回不来”的方向。或许天下所有路,本就没有回头的可能,只是走得不够远,便还抱着期许。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马夫不再多言,牵着那匹瘦马转身往回走。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阵阵细尘,裹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王勃一眼。那一眼极短,短得如同眨眼,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牵挂。随后,他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马蹄声噔噔作响,像微弱的心跳,渐渐被山风吞没。
王勃牵着马,独自踏上了大庾岭的石板路。
石板一级级铺向山顶,被千年行人踩得光滑发亮,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槽,像是岁月磨出的印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实,靴底早已磨薄,能清晰感觉到石板的棱角硌着脚底板。
两旁的荔枝树长得极高,枝叶交错,遮天蔽日。阳光从叶缝间漏下,在地上投下一个个圆圆的光斑,亮亮的,像散落的铜钱。他踩着光斑前行,光斑在脚下轻轻移动,竟像是活物。
半个时辰后,他到了岭口。那里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界碑,上面刻着“大庾岭”三个字,是阴刻的,笔画里填的红漆早已脱落大半,只剩模糊的红痕。
碑的背面刻着两行小字,该是记着修路的年月与捐资人的姓名,只是字迹太小,模糊难辨。王勃没有蹲下身细看,只是静静站在碑前。
岭南的风迎面吹来,潮湿又闷热,裹着一股从未闻过的植物气息。那气息极浓,像有人在灶上熬着草药,又像林间烧着枯叶,呛得他忍不住咳了两声。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从行囊里取出一壶水,拧开壶塞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被太阳晒得发烫,根本解不了渴。他又喝了一口,便塞紧壶塞,重新放回行囊。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尖石,石身呈青色,断口锋利。他在界碑背面找了块空白处,缓缓刻了起来。
刻得很慢,石尖划过碑面,发出吱吱的刺耳声响,像老鼠在暗处嘶鸣。石粉簌簌落下,沾在他的指尖,泛着灰白色。他浑然不觉,指尖被石尖磨得发红,也没有停下。
终究刻下四句诗: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刻完,他退后一步,静静望着那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深的如刀砍,浅的似指甲划过,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阳光照在碑面上,那行字泛着白森森的光,映着他的眉眼。
他把尖石丢在路边,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石粉,石粉嵌在掌纹里,怎么也拍不干净。他索性不再费力,翻身上马。
这是他日后要写在《滕王阁序》里的句子。只是此刻,《滕王阁序》还未落笔,这四句诗,先从他心底长了出来,刻在了大庾岭的界碑上。
“关山难越”从不是滕王阁的感慨,是他走在这岭上,步步皆难时,从心底涌上来的喟叹。滕王阁不过是替他,记下了这份心境。他不知自己为何要刻在这里,或许只是一时心绪,或许,是想让后来的赶路人,能读懂这份漂泊。
后来的人,不会知道他是谁,却会读到这四句话。读到,便足够了。
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蹄子在石板上轻轻点了点。王勃拉了拉缰绳,马缓缓迈步。
马蹄踩在光滑的石板上,发出哒哒的脆响,像僧人敲着木鱼,单调却坚定。他没有勒缰,任由马循着路往下走——马总比人聪明,知道如何下坡才不会失足。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缓缓回过头。
大庾岭的北坡,已浸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青灰。山脚下有条河,河面泛着粼粼波光,亮晃晃的,像一条蛰伏的银蛇。
河的那边,是中原,是长安的方向。他望了很久,久到风掀起他的衣襟,猎猎作响,他也没有抬手按住。
终究,他转回头,轻轻夹了夹马腹。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身后的界碑,那四句歪扭的诗,还有中原的烟火,都被渐渐漫上来的暮色,轻轻藏了起来。前路漫漫,谁也不知,岭南的风,会将他吹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