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深秋。王勃离开洪州继续南下。
乘船沿赣江南下。赣江比长江窄比锦江宽,水青绿色,两岸山青色,天蓝色。三种青叠在一起深深浅浅,像一幅没画完的画。船走得慢,水流得缓,两岸风景像一卷慢慢展开的长轴,一尺一尺往前推。
过了大庾岭进入岭南地界。山越来越险,水越来越急。大庾岭是中原和岭南的分界线,过了岭天就变了。天变低,云变厚,空气变湿。热不是北方那种干热,是湿热像蒸笼。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怎么都干不了。
两岸植被也变了。樟树少了,榕树多了。榕树叶子比樟树大比樟树厚,油亮亮的像涂了一层蜡。树干上垂下来无数气根,一根一根的像帘子像胡子像无数只手。有的气根扎进土里变成新的树干,一棵树长成一片林。
站在船头看着两岸榕树。气根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在招手。不知道在招谁。也许是招他,也许是招别人。
怀中的毛笔和荷包硌着他。颈间的莲子也在。三样东西三处来处。毛笔来自蜀中,阿莲的手磨秃了笔尖。荷包也来自蜀中,阿莲的针扎破了手指。莲子来自长安,客舍掌柜的女儿塞进手里。三样东西挤在胸口压得喘不过气。
船过一片莲塘。
莲塘很大,比蜀中的大比洪州的大。莲叶田田铺满水面,看不到水只有叶子。深绿色,表面一层蜡质,水珠在上面滚来滚去像活的。莲花盛开,不是蜀中深秋的残荷,是江南十月仍盛放的莲花。粉白色,一朵一朵从叶子中间探出头来像在偷看。
采莲女子驾着小舟穿行莲叶间。舟是木头的窄窄的,只能坐一个人。撑着竹篙,竹篙插进水里拔出来带起一串水珠。水珠在日光下闪一下落在莲叶上滚成一颗一颗的。唱着歌,调子和蜀中的采莲歌不同。蜀中的慢像在叹气,江南的快像在笑。但歌词意思差不多,都是等一个人从远方回来。
站在船头听了一会儿。歌声从莲塘里飘出来贴着水面飘到船上。听清了几句。
采莲归,绿水芙蓉衣。秋风起浪凫雁飞。
愣住了。
不是因为歌词写得好,是因为歌词写的就是他。他就是那个“归”的人。但归到哪里?长安回不去了。蜀中回不去了。龙门也回不去了。没有地方可归。只是一个一直在走的人,从北走到南,从西走到东,走了一辈子还没有走到头。
回到舱中铺开纸。黄纸粗糙吸墨很快。磨墨,松烟的,有股香味。提笔,阿莲送的那支,笔尖秃了分叉了,用它写。
想起蜀中江边的阿莲。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举起莲蓬冲他晃。教他唱采莲歌,唱错了她笑得前仰后合。在泥地上写“天涯若比邻”,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都没错。在灯下绣并蒂莲,针脚稚拙两朵花挨得很紧。
在蜀中写下的那几句短歌只是种子。种子埋在土里,以为不会发芽了。但在江南莲塘边,种子长成了大树。不是一夜之间长成的,是慢慢长的。蜀中江边长了一年,虢州死牢里长了几个月,洪州滕王阁上长了一瞬。在这里,江南莲塘边,开花了。
落笔。
采莲归,绿水芙蓉衣。秋风起浪凫雁飞。桂棹兰桡下长浦,罗裙玉腕轻摇橹。叶屿花潭极望平,江讴越吹相思苦。相思苦,佳期不可驻。塞外征夫犹未还,江南采莲今已暮。今已暮,采莲花。渠今那必尽娼家。官道城南把桑叶,何如江上采莲花。莲花复莲花,花叶何稠叠。叶翠本羞眉,花红强如颊。佳人不在兹,怅望别离时。牵花怜共蒂,折藕爱连丝。故情无处所,新物徒华滋。不惜西津交佩解,还羞北海雁书迟。采莲歌有节,采莲夜未歇。正逢浩荡江上风,又值徘徊江上月。徘徊莲浦夜相逢,吴姬越女何丰茸。共问寒江千里外,征客关山路几重。
写完搁笔。
纸上墨迹在烛火下泛着光。那些字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像一群站在一起的人。看着那些字。每一个都知道,每一个都来自心里。不是想出来的,是流出来的。像血,像泪,像水。流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窗外采莲歌声还在继续。唱完一首又唱一首。第二首调子比第一首慢,慢到像在走路,走不动了还在走。
听了一会儿,从颈间解下那粒莲子放在诗稿旁边。干枯的莲子和墨迹未干的诗行隔着一张纸的距离。莲子灰白色,诗黑色。一旧一新,一枯一荣,却是同一样东西。莲子会发芽,诗会流传。发芽的莲子会长成莲花,流传的诗会被人记住。
将诗稿折好收入行囊。莲子重新系回颈间。
船继续往南走。莲塘越来越远,歌声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水声哗啦哗啦的,和每天一样。
站在船尾看着莲塘的方向。风吹过来带着莲花的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记忆。
这首诗会传下去。会被人抄写,被人背诵,被人刻在石头上,被人收进书里。一千年后还有人读到它。读到他写的“牵花怜共蒂,折藕爱连丝”,读到他写的“共问寒江千里外,征客关山路几重”。读到他藏在诗句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叫阿莲。她不知道他写了这首诗,永远不会知道。但会等他,一直等。等到莲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等到头发白了眼睛花了手抖了,等到再也采不动莲了。
会等。
转过身走进舱里。坐在窗前看着江水往南流。水青绿色,深不见底。不知道这条江会把他带到哪里。也许交趾,也许更远。也许到天边,也许到海里。也许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也许到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地方。
从怀中取出阿莲的毛笔握在手里。笔杆上的“子安”二字已磨得只剩一个“安”字。笔画浅了,浅到几乎摸不出来。但知道还在。就像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因为看不见就不存在。
比如那粒莲子。沉在江底,还在。比如阿莲。等在蜀中,还在。比如祖父的文章。手稿烧了大半,剩下的还在。
还在就好。
将毛笔收入怀中闭上眼睛。船身晃了一下,扶住窗框稳住。窗外天暗下来,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江水染成灰紫。一颗星星亮起来,在东边,很低,像挂在船桅上。
看着那颗星星,想起滕王阁上的落霞。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是他写的,但不是他一个人的。是阿莲的,是祖父的,是李贤的,是薛华的,是杜审言的,是卢照邻的,是杨炯的,是骆宾王的。是所有在他生命里出现过的人的。把他们写进了那篇序里,写进了这首诗里。会和他一起活下去,活到纸张泛黄,活到墨迹褪色,活到书页破碎。还在,因为文章还在。
船行江上,往南,往南,再往南。
站在船头看着前方。前方是交趾。父亲在交趾等他。不知道父亲变成什么样子了。白发苍苍?老态龙钟?还是和记忆里一样,站在龙门渡口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白发?
摸摸怀中的砚台。祖父的砚台,父亲的砚台,他的砚台。砚底的“通”字还在,边角的缺口还在。一方砚台三代人。用它磨墨,用它写字,用它传承。
将砚台握紧。
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