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九月九日,重阳。洪州滕王阁。
阎伯屿站在阁门前迎接宾客。五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紫色官袍腰系金带头戴进贤冠。笑容挂在脸上,不浓不淡不多不少,刚好让每个人觉得他在对自己笑。身后站着女婿吴子章,二十七八岁眉清目秀,月白袍子,手里拿一卷纸。那卷纸是连夜写好的序文,背得滚瓜烂熟,只等今天在众人面前一展才华。
宾客陆续到来。本地官员,外地名士,路过文人。穿着各色衣袍戴着各色帽子,有的腰间挂玉佩有的手里拿折扇。互相拱手寒暄,说“久仰”“幸会”之类的客套话。笑容和笑容碰在一起,像两团空气撞在一起,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王勃坐在末席。
末席在最角落,靠近门口,风一吹门帘子就打到后背。面前桌上放一壶酒,一碟重阳糕,一碟花生米。酒壶是锡的,壶嘴堵了倒不出酒,用筷子捅了捅通了。重阳糕是米粉做的,上面插一面小旗,红纸剪的写着“重阳”两个字。花生米炒的,有的糊了黑乎乎的,挑着吃了几颗。
穿一件半旧青衫,袖口磨出毛边,领口一块洗不掉的墨渍。头发用木簪挽着有几缕散下来。在满座锦衣华服中像一个走错了门的人。没有人注意他。邻座是个胖商人,埋头吃花生吃得满嘴碎屑,不时端起酒杯喝一口,喝完了还用舌头舔舔嘴唇。再过去是个年轻书生,对着镜子整理帽子,帽檐歪了扶正又歪了又扶正。
阎伯屿举杯说了一番重修滕王阁的缘起。声音洪亮,在阁中回荡。说滕王阁是洪州的象征,江南的名胜,文人雅集的地方。说重修滕王阁是为了传承文脉弘扬文化,让后人记住这座阁的历史。说得很漂亮,漂亮到像背课文。背完之后笑着看向众人。
“今日重阳,不可无诗。哪位才子,愿为滕王阁作序?”
满座宾客无人应声。
所有人都看向吴子章。这是安排好的。吴子章先推辞再谦虚再推辞,最后在众人再三恳请下“勉为其难”地提笔。剧本写好了,演员就位了,只等开幕。
吴子章假意谦让。站起来拱拱手说“晚辈才疏学浅,不敢当”。目光扫过众人,在每个人脸上停一下然后移开。扫到末席时目光停住了。
末席坐着一个人。穿一件旧青衫,低着头正在剥花生。花生壳在指间裂开发出细微声响。手指很长,指节分明,虎口有茧。
吴子章认出了他。不是认出了脸,是认出了手。握笔的手。
拿起一支笔走向王勃。
“久闻王子安大名。”将笔递到王勃面前,“请。”
满座目光齐聚末席。
王勃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笔。竹管,狼毫,墨已蘸饱。笔杆上刻着两个字:洪州。和当年在沛王府李贤递给他的那管笔一模一样。只是“沛王赏”换成了“洪州”,李贤换成了吴子章。笔是一样的笔,墨是一样的墨。
没有接。
阁中安静得只剩下江风声。赣江从阁台下流过,水声低沉像有什么话要说。铜铃在檐下叮当作响,一声一声的像在倒计时。
吴子章的手悬在半空,嘴角笑意渐渐僵住。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卢照邻那种抖,是紧张的抖。笔尖的墨顺着笔锋往下淌,滴了一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块。
王勃伸出手接过了笔。
将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尖朝上,墨汁顺着笔锋往下洇,在笔尖聚成一滴将坠未坠。看着那滴墨。墨汁在烛火下泛着光,像一颗黑色的珠子。珠子越聚越大,快要掉下来时将笔落向纸面。
笔尖在宣纸上方悬停了三息。
这三息里闪过了什么。
九岁的书房。祖父手稿上的“道之不行,已知之矣”。纸页泛黄,虫蛀的小洞,祖父字迹力透纸背。
十六岁的沛王府。李贤递给他竹笔,说“我需要一个能让我安静下来的人”。李贤的手很凉,像玉石。
玄武门外。杜审言在暮色中说“这句诗会传下去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蜀中江边。阿莲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举起莲蓬冲他晃。“送你。外乡人,蜀地的莲蓬比长安的甜。”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眼尾几道细纹。
虢州死牢的墙壁上。用指甲刻下的十个字。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瓦片很钝,刻了很久,手指磨出血。
父亲被贬交趾的诏书。“左迁交趾令”五个字,像五根钉子钉在胸口。
褒城驿老吏说:“往西去的人,大多不会再回来。”将诗稿塞进怀里,折纸的动作很轻很稳。
颈间那粒干枯的莲子,红线硌着喉结。
落笔。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阎伯屿站在旁边不动声色,只轻轻“嗯”了一声。吴子章站在阎伯屿身侧,嘴角还挂着那抹笑意,眼睛已经变了。眼睛追着笔尖走,笔尖到哪里目光就到哪里。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阎伯屿微微点头。吴子章笑意淡了一分。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着,捻的是那卷自己写的序文。纸被捻出了褶皱。
“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满座宾客开始低声议论。有人放下酒杯,有人探身向前,有人用手肘捅旁边的人。邻座胖商人停止了吃花生,嘴巴张着,花生米从手里掉下来滚到地上没有捡。
“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阎伯屿的酒杯放回了桌面。一声轻响。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吴子章脸色开始发白,白得像宣纸。手中那卷序文被攥成了一团。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全场死寂。
只闻江涛声。只闻秋风穿过阁中的呜咽。只闻远处江面上一只孤鹜振翅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阎伯屿的手从桌上缓缓抬起又落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叫“看见了历史”。知道自己正在见证什么。不是重修滕王阁,不是重阳雅集,是一篇文章的诞生。这篇文章会比他活得久,比这座阁活得久,比在场所有人活得久。
宇文钧手中酒杯跌落在地。清脆碎裂声打破了满阁寂静。酒洒一地溅在靴子上,没有低头看。盯着王勃的笔尖,眼睛一眨不眨。
阎伯屿拍案。
“此真天才,当垂不朽矣!”
王勃没有停笔。从“落霞与孤鹜齐飞”一路写下去。写到“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时笔速慢了些。写到“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时停了片刻。写到“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时笔速又快起来。写到“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时搁下笔。
笔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纸上墨迹还在反光。那些字一个一个站在那里,像士兵,像树,像山。会在这里站一千年。
江风忽起吹动纸页,吹动衣襟,吹动案上的重阳糕和半壶残酒。纸页被风吹起来,用手按住。手指按在“空自流”三个字上面,墨迹未干沾在手指上黑黑的。
没有再看那篇序文一眼。站起来转身离席。
起身时怀中掉出一物。
一粒莲子。干枯的,灰白色的,用红线穿着。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那声响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寂静的阁中每个人都听到了。
吴子章弯腰捡起来。托在掌心看着那粒莲子。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表皮皱巴巴的像老人的脸。红线褪色了,大红变成淡红。
“这是什么?”
王勃从他手中取回莲子没有回答。收入怀中转身走下滕王阁。
石阶很陡,走得很慢。每走一级身后阁中就传来一阵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一锅烧开的水。没有回头。
走到最后一级时停了一下。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抬起头看着江面上的落霞。落霞从西边铺过来,金红色的一层一层的,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金粉。一只孤鹜从远处飞来掠过水面,往南去了。
站在江边看着那只鹜消失在暮色里。
从颈间解下那粒莲子。红线已经褪色了。握在掌心握了很久。莲子的棱角硌着手,没有松手。
想起祖父《中说》里的一句话。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前不懂,此刻懂了。道不行,不是道不行了,是人不行了。人不行了就走吧。走到海上去,走到天边去,走到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去。
转过身走了。
阎伯屿命人将序文悬挂阁中。两个仆役小心翼翼捧着纸页,登上梯子贴在壁上。墨迹还没干,贴的时候蹭了一下,“落霞”的“霞”字下面糊了一小块。阎伯屿皱了皱眉没有让人重贴。糊了就糊了,不影响。文章的好不是几个字能影响的。
有人问作者是谁。阎伯屿看着壁上最后一行字。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过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