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九月。洪州。
船到洪州时正是傍晚。赣江从西边流过来，在城下拐了一个弯，往北去了。江面很宽，比长江窄些，比锦江宽得多。水是青绿色的，映着天上晚霞，像一条流动的绸缎。江上有船，货船、客船、渔船。船帆是白色的，被晚霞染成粉红，像一片一片花瓣。
王勃站在船头，看着洪州城。城墙是青砖的，不高，但很长，沿着江岸延伸，看不到头。城楼是木结构的，两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灯笼。灯笼还没点，纸是白的，在暮色中像一只只眼睛。他盯着那些眼睛看了一会儿，觉得它们也在看他。
他本不在滕王阁宴请之列。路过洪州，准备换船继续南下。在码头上遇到了一个人。那人姓宇文，名钧，是沛王府时的旧识。宇文钧比他大几岁，在洪州做官，任都督府长史。他穿一件绿色官袍，腰系银带，头戴幞头，帽翅在暮色中晃来晃去。他站在码头上接人，看到王勃，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
“王子安？你怎么在这里？”
王勃拱了拱手。“路过。南下省父。”
宇文钧上下打量他。王勃穿着那件旧青衫，袖口磨出毛边，领口一块洗不掉的墨渍。头发用木簪挽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耳边。脸瘦了，颧骨凸出来，但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
“你来得正好。”宇文钧拉着他的袖子，“阎都督重修滕王阁，明日重阳设宴，遍请江南名士。你既然路过，去坐坐也无妨。”
王勃想拒绝。他不想去。不想见人，不想应酬，不想坐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听他们夸夸其谈。他只想南下，见到父亲，然后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待着。他张了张嘴，说：“我——”
宇文钧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走走走，已经给你留了位子。末席，不显眼，你坐着吃酒就行。”
王勃看着他。宇文钧的眼睛里有期待，也有别的东西。那东西叫“情面”。他欠宇文钧人情。在沛王府时，宇文钧帮过他几次忙。都是小事——替他挡过一次不该喝的酒，在他被同僚挤兑时说过一句公道话。小事也是情。他点了点头。
“好。”
宇文钧笑了，拍拍他肩膀。“走，先找地方住下。”
他安排王勃住在滕王阁附近一家客舍。客舍不大，但干净。推开窗，就能看到滕王阁。阁是新的，刚修葺过，油漆还没干透，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那声音很脆，像有人在敲瓷碗，一下一下的。
王勃站在窗前，看着滕王阁。他不记得上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沛王府的诗会，也许是长安的某次酒宴。太久了，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些宴会上的人，他们的脸，他们的笑容，他们的客套话。那些东西他不想再见了，但他还是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来。也许不是因为情面，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宇文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子安，明日辰时，阁上见。”
王勃转过身。“宇文兄，阎都督请的都是名士。我一个被逐出长安的废官，去了怕是不妥。”
宇文钧摆了摆手。“什么废官不废官。你写《檄英王鸡》的时候，全长安都在传。阎都督读过你的诗，知道你。他听说你路过洪州，特意让我留了位子。”
王勃没有说话。宇文钧又笑了笑。“再说了，你不想见见江南的才子？听说杨炯、卢照邻都来过洪州，题了不少诗在壁上。你去看看，评一评。”
宇文钧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王勃关上门，走回窗前。滕王阁在暮色中越来越暗，灯笼点起来了，红彤彤的，一串一串挂在檐下，像一串串糖葫芦。铜铃还在响，叮叮当当，不紧不慢的，像在数什么。
当夜，他坐在灯下，翻出祖父《中说》手稿。翻到祖父批注“归去来兮”那一页。花瓣还夹在里面，干枯了，薄得像纸，一碰就碎。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碎了，碎末落在纸页上，像灰烬。他把碎末吹掉，纸页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水渍，是花瓣的水分渗进去的。
他合上手稿，从怀中取出那粒莲子。干枯的，灰白的，红线换过好几次了。他托在掌心，看了一会儿。莲子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但他知道它很重。重到压了一路，从长安到蜀中，从蜀中到虢州，从虢州到洪州。它会一直压着他，压到死的那一天。
他将莲子重新系回颈间。
窗外，滕王阁的铜铃还在响。叮叮当当，不紧不慢的，像在数什么。他听了一会儿，觉得那声音不像敲瓷碗，更像有人在轻轻敲门。敲了又敲，敲了又敲，但没有人应。
他吹灭油灯，躺下来。莲子硌着胸口，他没有调整位置，就让它硌着。硌着好，硌着能提醒他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下。三更天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字。他看了很久，没有看出是什么字。也许是“归”，也许是“留”，也许只是水渍。
他不知道明天会在那座阁上写下千古名篇。也不知道明天会有一颗莲子从怀中掉落，被一个叫吴子章的人捡起。
此刻他只知道，洪州的夜很静。静到能听到赣江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和锦江一样，和长江一样。所有的水都在流，流向同一个方向。东边。大海的方向。
他闭上眼睛。水声灌进耳朵里，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