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春。王勃南下省父。
从虢州出发,经洛阳,过襄阳,一路往南。他雇了一辆牛车,车夫姓刘,五十多岁,脸上有疤,说话嗓门大。刘车夫赶车不紧不慢,牛走得也慢,一步一晃,像在散步。王勃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风景一程一程地变。牛车没有篷,风吹日晒都挡不住。他把外衣蒙在头上,遮住太阳。外衣是旧的,布很薄,阳光透过来,在脸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
北方的黄土变成南方的红壤。黄土是干的,一踩就碎,扬起一阵尘土。红壤是湿的,黏的,踩上去黏脚,拔出来时带着泥。他让刘车夫停了一下,蹲下来抓了一把红土。土在指间捏碎,是碎的,不粘手。但踩上去就粘。他搞不懂,把土扔了,拍了拍手。
北方的树是杨树、槐树,叶子小,树干直。南方的树是樟树、榕树,叶子大,树干弯弯曲曲。有的榕树上长满气根,像老人的胡须,一根一根垂下来,风一吹,晃晃悠悠的。他第一次见到榕树时,让刘车夫停了好久。他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那些气根。气根很软,像绳子,有的已经扎进土里,变成了新的树干。
过了襄阳,山多起来了。不是蜀道那种险山,是丘陵,不高,但一个连一个,像波浪。山上是竹林,密密麻麻,风一吹,哗啦哗啦响。他看着那些竹子,想起蜀中。蜀中也有竹子,更粗,更高,遮天蔽日的。这里的竹子细,矮,风一吹就弯腰,风停了又直起来。
每过一处,他都写诗。有的写在山石上,用石头刻的,刻得很浅,过几天就被风雨磨掉了。有的写在驿站墙壁上,用木炭写的,黑乎乎的。后面住店的人看了,有的在上面和诗,有的在上面骂人。他不在乎。写完了就走了。有的写在树叶上,写完扔进溪水里,叶子漂走了,字也化了。
刘车夫问:“先生,你写的那些诗,不心疼?”
“心疼什么?”
“写了就扔,多可惜。”
王勃看着溪水里漂走的叶子。叶子打着转,字迹在水里化开,变成一团一团的墨迹,像乌云。那朵乌云漂了一段,撞在一块石头上,散了。他看了一会儿,说:“写出来就够了。扔不扔,都一样。”
刘车夫听不懂,摇摇头,继续赶车。牛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唾沫星子。他用袖子擦了擦,也不恼,拍了拍牛背。
走了二十多天,到了江陵。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江面很宽,宽到看不到对岸。水是浑黄的,浪很大,拍在岸上,轰隆隆的,像打雷。王勃站在江边,看着江水往东流。长江不像锦江。锦江安静的,像在走路。长江暴躁的,像在奔跑,像在吼叫。浪头一个接一个,撞在岸边的礁石上,碎成一片白沫。白沫飞起来,落在他脸上,凉凉的,咸咸的。
他在江边站了很久。想起祖父。祖父从长安回龙门,走的是水路还是陆路?他不知道。祖父留下的手稿里没有写过这些。祖父只写道理,不写自己。他从怀中取出那粒莲子,托在掌心。莲子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表皮皱巴巴的。他举到眼前,对着江面看。江水是浑黄的,莲子映在江面上,像一滴血。
在江陵换了一艘船。南下交趾走水路更快。船是客船,不大,能坐十来个人。乘客有商人,有书生,有探亲的妇人,还有一个和尚。和尚坐在船头,闭着眼睛念经,念珠在手里转,一颗一颗的,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很小,听不清念的是什么。王勃坐在船尾,靠着船舷,看着岸上的山往后退。山退得很慢,像不舍得走。
船行江上,风平浪静。他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山。山是青的,水是黄的,天是蓝的。三种颜色,界线分明,像用刀切开的。他从颈间解下那粒莲子,托在掌心。干枯的,灰白色的,轻得像没有重量。他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看。太阳光透过莲子,莲子变成半透明的,里面的胚芽还能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颗种子。他把莲子举高了一些,让阳光从不同角度照进来。胚芽的影子投在掌心里,小小的,像一个蜷着的人。
他将莲子重新系回颈间。
当夜,船泊在一个小码头。码头上有个小镇,镇上有一家酒肆,酒肆里有人在唱歌。他下了船,走进酒肆,要了一碗酒。米酒,甜的,不辣。他喝了一口,看着唱歌的人。是个老人,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抱着一把三弦,边弹边唱。唱的是本地小调,调子很慢,词听不清。老人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指甲很长,拨一下,弦颤很久。他喝完了酒,把碗放下,在碗底压了几文钱。
回到船上,躺在舱里,听着水声。水声哗啦哗啦的,和锦江不一样,和黄河也不一样。长江的水声更大,更浑,更沉,像一头牛在喘气。他闭上眼睛,水声灌进耳朵里,震得耳膜发痒。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阿莲站在江边,唱那首没有名字的采莲歌。还是当年的样子,青布衫,蜜色手臂,脚踝沾着碎莲叶。她唱着“问君去何处,君言归不归”。唱到“归不归”时,调子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他站在岸上,想走过去,脚动不了。想喊她的名字,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她唱完最后一句,转过身,走了。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被雾气吞没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雾。雾散了,什么都没有了。
醒来时,船身晃了一下,他的头撞在舱壁上,疼。他摸摸额头,肿了一个包。舱外有光,天亮了。他坐起来,看到窗外有一片莲塘。
莲塘很大,望不到边。莲花开了,粉白色的,一朵一朵藏在莲叶中间。莲叶深绿,铺满水面,像一张巨大的毯子。采莲的女子驾着小舟穿行莲叶间,唱着歌。歌声和梦里一模一样。他趴在窗口,看着那些采莲的女子。穿着各色布衫,青的,蓝的,白的。撑着竹篙,竹篙插进水里,拔出来,带起一串水珠。水珠在日光下闪一下,落回水面,荡开一圈涟漪。涟漪扩到岸边,拍在石头上,啪嗒一声。
他想起蜀中江边的阿莲。她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举起莲蓬冲他晃。教他唱采莲歌,他唱错了,她笑得前仰后合。她在泥地上写“天涯若比邻”,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都没错。
他从颈间解下那粒莲子。干枯的,灰白色的,红线换过好几次了。他托在掌心,看了一会儿。莲子很轻,轻到风一吹就会跑。他握紧,放回怀中。
这个梦是《采莲曲》的种子。在蜀中埋下,在江南被唤醒。它会在心里长很久,长成一棵树,然后写下来。写下来之后,就属于所有人了。不属于他,也不属于阿莲。属于读诗的人,属于采莲的人,属于在江边等归人的人。
船继续往南走。莲塘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小块绿色,被两岸的山遮住了。
他站在船尾,看着那个方向。风吹过来,带着莲花的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记忆。他吸了一口气,那香味钻进鼻子里,停在喉咙上,不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