虢州死牢。
王勃在这间牢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春天。铁窗外的枯枝从光秃秃到冒出绿芽,用了四十七天。绿芽先是米粒大小,然后指甲盖大小,然后长出叶子。嫩绿的,半透明的,日光能透过去。他每天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数,数到第十七片时不再长了,枝条就这么长。
他学会了分辨白天和黑夜。白天铁窗上有光,光斑从东墙移到西墙,画出一道弧线。黑夜铁窗上只有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月亮圆了两次,两个月。
狱卒每日送一次饭。一碗粥,两个窝头,一碟咸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窝头杂面的硬得像石头,掰碎了泡在粥里才能咽下去。咸菜是芥菜疙瘩切成丝,咸得发苦。每次吃得干干净净,碗底不剩一粒米。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没事做。吃饭是唯一能做的事。
他学会了在脑子里写诗。闭上眼睛铺开纸磨墨提笔,一笔一划在脑子里写。写完一首再写一首,写了涂涂了写。有些句子记住了,有些忘了。记住的那些反复默念,念到嘴皮子发干。怕忘了。忘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铁窗外的枯枝上停过一只鸟。灰色的,比麻雀大一点,胸口一块白斑。在枝条上站了一整天,偶尔叫几声,声音很尖,像铁丝划过瓷碗。他看着它,它看着他。它不怕他,因为他出不去。天黑时飞走了。第二天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来。等了七天,没有再回来。
第四十八天,听到了不一样的脚步声。不是狱卒的。狱卒的脚步声很重,踩在石阶上咚咚咚像砸东西。这个很轻,很急,噔噔噔噔像有人在跑。
钥匙响了。铁锁打开,门闩抽开,铁门吱呀一声。
阳光涌进来。不是一缕,是一大片。刺得睁不开眼,用手挡住,指缝间透过的光还是亮的,亮得眼睛发酸,眼泪流下来。不是哭,是光太强了。手背擦了擦,手背上全是灰,灰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狱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王勃,会赦除名。你可以走了。”
看着那卷文书。纸是黄的,上面盖着朱红大印。印文看不清,但知道那是什么。赦令。皇帝大赦天下,他赶上了。不是因为无辜,是因为运气好。运气好到刚好赶上大赦,刚好不用死。
站起来。腿是软的,坐太久肌肉萎缩了。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膝盖咯吱响像生了锈的铁门。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牢房。床板上的稻草发黑了,马桶还在角落,味道还是那么重。墙上用瓦片刻的十个字还在: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笔画有深有浅,深的像刀砍的,浅的像指甲划的。阳光照在那行字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一粒一粒的像碎了的星星。
转回头走出牢门。
石阶很长,一级一级往上走。每走一级光线就亮一分。第十级时能看到台阶尽头的光了,白晃晃的像一扇门。第二十级时闻到了外面的空气,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阳光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呛得打了个喷嚏。
走出牢门,阳光把人整个裹住了。站在太阳底下闭着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眼皮是红的,隔着眼皮能看到光,红通通的像着了火。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味道。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新鲜空气,凉丝丝的像喝了口冰水。
睁开眼睛。外面是虢州衙门的院子,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月季。月季开了,红的粉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一个书吏从廊下走过,看了一眼,低下头加快脚步。
站在院子里。没有人来接,没有人等。像一个多余的人。
狱卒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王参军,有人给你送过东西。”
接过布包。粗布的,扎口绳子是红线的。拆开,里面一支毛笔。笔杆蜀竹所制,打磨光滑,上面刻着“子安”二字。笔尖秃了分叉了,有的毛翘起来像被火烧过。
是阿莲让薛华带来的。不知道薛华怎么拿到这支笔的,也不知道阿莲怎么托人送到虢州的。只知道这支笔从蜀中到长安,从长安到虢州,走了上千里路到了手里。笔杆上还带着一点温度,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送笔人的体温。
握着笔站在牢门口,很久没有动。
狱卒看着,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王参军,郑使君说了,你出了这个门就不是参军的了。官职尽免,父贬交趾。你好自为之。”
父贬交趾。
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胸口。不是一根一根扎的,是一起扎的。站在那里握着笔,胸口疼得喘不上气。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父亲。父亲被连累了。收留逃奴,逃奴死了,被赦免了,但父亲被贬了。交趾。天边。比蜀中还远,远到地图上都找不到。
走出衙门。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脚夫,卖菜的农妇,牵着孩子的老人。没有人看他。穿着囚衣,头发乱糟糟,脸上全是灰,像一个乞丐。不在乎。走在人群里和所有人擦肩而过,没有人认出他。他是王子安,写《檄英王鸡》的王子安,写“海内存知己”的王子安。但在这里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犯人。
走到一家客舍前推门进去。掌柜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正要赶人,从怀中掏出几文钱放在柜台上。掌柜看看钱又看看他,给了一间房。
上楼关上门。将毛笔放在桌上,从行囊里找出那件旧外衣。青色的,袖口磨出毛边,领口内侧缝着一个“勃”字,母亲在他离家时缝上去的。字迹已洗得发白,笔画还在。换上外衣站在铜镜前。铜镜模糊,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瘦了,颧骨凸出来,下巴尖了,眼睛凹进去了。还活着。
铺开纸磨墨。墨是客舍的,很劣,有股臭味。不管,蘸墨提笔。给父亲写信。写了很久写了很多。写被赦了,写没事了,写对不起父亲。写完读了一遍,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了“父亲大人亲启”六个字。
拿着信走出客舍找到驿馆。驿卒看看地址:“交趾?那地方远。信要走三个月。”
“三个月就三个月。”
将信交给驿卒,转身走了。
走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里。虢州不能待了,官职没了。长安不能回,诏书说“不得留京”。蜀中也不能去,父亲被贬交趾,要去省父。交趾在南方,很远。要往南走。
回到客舍收拾行囊。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祖父的《中说》手稿,薛华的信,阿莲的毛笔和荷包,李贤送的砚台,那管竹笔。一件一件装进去,每装一件都要停一下。装到毛笔时握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笔杆上的“子安”二字还在,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将毛笔放在枕边,没有装进行囊。明天走的时候再装。
当夜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虢州的夜和牢里不一样。牢里只有自己的呼吸,这里有很多声音。虫叫,蛙鸣,狗吠。远处有人在拉二胡,调子很慢像哭。听着那些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想起父亲。父亲在交趾。交趾什么样子?不知道。只听说那里很热,热到能在石头上煎鸡蛋。有瘴气,有毒蛇,有吃人的野兽。父亲五十多岁了身体不好,还要去那种地方。都是因为他。
翻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没有裂缝,没有墨迹。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从怀中取出那粒莲子。干枯了,颜色从深褐变成灰白,表皮皱得像核桃壳。放在掌心握紧。莲子的棱角硌着手,疼,但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