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薛华得知王勃入狱的消息时，正在家中整理祖父薛收的遗稿。
信是杜审言托人带来的。杜审言在蜀州任上听说了虢州的事，连夜写信派快马送到长安。信使跑死了两匹马，到薛府时浑身是土，嘴唇干裂，话都说不利索。薛华接过信拆开，只看了三行，手就开始抖。
信中说：王勃收留逃奴曹达，曹达死于王勃住所，胸口插着刻有“周兴”二字的匕首。王勃被捕，下虢州死牢，待罪听勘。
薛华将信折好收入怀中。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牵出一匹马。枣红色的，年纪不大，蹄铁磨得差不多了。他翻身上马，出了巷口，往东边去了。
他没有去虢州。他去了长安那些河汾故旧的府邸。房玄龄的后人，杜如晦的子孙，魏征的族人。当年在龙门听过王通讲学的人，或者他们的后代。王通的孙子出事了，他们不能不管。
第一扇门。崇仁坊，房府。
房玄龄的孙子房承嗣袭了爵位，在朝中做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薛华递了帖子，在门房等了一个时辰。门房进去通报，出来时说：“老爷身体不适，不能见客。”薛华站在门口，听到院子里有说笑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个在笑，笑得很响。
门房要关门，薛华伸手挡住了。门板夹住他的手，疼得皱了皱眉，但没有松手。
“请转告房大人，王通之孙王勃下在虢州死牢。河汾旧谊，望乞援手。”
门房看了他一眼，关上了门。门缝里飘出饭菜的香气，里面明明有人在吃饭。
薛华站在门口。手被门夹过的地方红了一片，慢慢肿起来。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第二扇门。平康坊，杜府。
杜如晦的儿子杜构已经死了，孙子杜荷还在，但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薛华在门口敲了很久，没有人应。他绕到侧门，看到一个老仆在扫院子。老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
薛华隔着门栅栏喊：“老人家，杜大人在吗？”
老仆没有抬头，扫帚在地上划拉，沙沙沙沙。
“杜大人身体不好，不见客。”
“王勃，王通的孙子，下在虢州死牢……”
老仆将扫帚放下了。他直起身看着薛华。眼睛浑浊，眼白泛黄，像两杯放久了的茶。
“上官仪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薛华没有说话。
“武后要杀的人，没有人能救。”老仆说完拿起扫帚继续扫。沙沙沙沙，一下一下的，很慢。
薛华站在侧门口看着老仆的背影。老仆走得很慢，腰弯得很低，扫帚在地上划拉，把落叶扫成一堆，又散了，又扫。
他转身走了。
第三扇门。颁政坊，魏府。
魏征的孙子魏叔玉在朝中做给事中，是个能见到皇帝的角色。薛华递了帖子，这一次没有等太久，门房直接领他进去了。
魏叔玉在书房见他。书房不大，四面墙上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但书页都是新的，像没翻过。魏叔玉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一件家常道袍，手里拿着一卷书。他把书放在桌上，看着薛华。
“薛华。薛收之孙。”
“是。”
“你来找我，是为了王勃的事。”
“是。”
魏叔玉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院子，院子里种着几丛菊花，黄的白的开了一丛一丛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你知道，我祖父魏征是王通的学生。”
“知道。”
“我祖父临终前，将王通的《中说》手稿抄了一份放在枕下。他说，这是他一生的根基。”
薛华的心提起来了。有希望。
魏叔玉走回案前坐下来。他拿起那卷书翻了几页，又放下。
“但你知道，我祖父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他在朝中的故旧，散的散，死的死。现在朝堂上是武后的人。”
薛华的心沉下去了。
“武后要杀的人里没有王勃。陷害他的是周兴。”
魏叔玉看着他，目光里有同情也有无奈。那目光说，我知道，但我帮不了你。
“他是王通的孙子。这就够了。”
薛华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魏叔玉叫住了他。
“薛华。”
薛华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祖父说过一句话。‘王通之后，文脉不绝。’你记住这句话。”
薛华走出魏府。他站在门口看着门楣上的匾额，“魏府”两个字是金漆写的，日光下泛着光。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他没有再敲第四扇门。他在长安的街道上走着，走得很慢。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脚夫，有牵着骆驼的胡商，有骑马的官员，有坐轿的贵妇。没有人看他，他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走到一家客舍前，推门进去。开了一间房，关上门，坐在床上。
他从怀中取出王勃写给他的那两句诗。
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
他看着那十个字，看了很久。他把纸折好收入怀中。他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把刀。
他想起那些紧闭的门。房家的门，杜家的门，魏家的门。每一扇门都关着，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人在吃饭，在说笑，在看书，在赏花。他们都知道王勃是谁，都知道王通是谁。但他们帮不了。能帮，却不敢帮。
他翻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字又不像。他看了很久，没有看出来是什么字。
他铺开纸给王勃写信。写了很多又涂掉。最后只留了一行。
子安，河汾门下，已经救不了王通的孙子了。
他将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了“王勃亲启”四个字。他没有寄出去——因为他知道这封信王勃收不到。死牢里的人收不到信。
他把信放在枕下，闭上眼睛。
窗外天快亮了。长安的晨钟响了，咚，咚，咚，一声一声的，震得窗纸发颤。他听着钟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在这一夜，他下定了决心。如果河汾故旧救不了王勃，他来救。用笔救不了，就用刀。他等了这么多年，等来了周兴的密报，等来了王勃的入狱，等来了那些紧闭的门。他不会再等了。
窗外天亮了。晨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