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在森林高地上一坐就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她过着一种近乎苦行僧的生活。每天的工作单调而繁重——感知地脉、监控生态、记录数据、调整能量分配。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系统管理员，日复一日地维护着这片方圆千里的土地。
但她的耐心正在得到回报。
三个月的时间，神力储备从百分之十五增长到了百分之二十五。虽然离百分之五十的中期目标还有距离，但这个增长速度让她满意。更让她满意的是，她终于开始理解这片大地的“性格”了。
大地是有性格的。
就像人有脾气一样，不同的区域有不同的能量特征。黄土台地沉稳厚重，像一位沉默的老者，不急不躁，但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更改。西南森林活跃灵动，像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总是在尝试新的可能性——新的植物形态、新的生态结构、新的演化路径。
杨梅在这片森林中发现了十七种新的植物物种，其中三种她完全无法用穿越前的生物学知识分类。它们不属于蕨类、裸子植物或被子植物中的任何一种，而是某种介于这些类别之间的、只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独特生命形态。
她还发现了第二只脊椎动物——一种比之前那只稍大的四足生物，四肢更长，尾巴更短，看起来更适合奔跑。它出现的位置距离第一只的发现地只有不到两里，杨梅怀疑它们属于同一个种群。
一切都在按照她计划的那样发展。
直到第十二天的夜晚。
那天夜里，杨梅正坐在高地上进行例行的地脉感知训练。她的意识沿着地脉网络向北延伸，检查那几座仍在缓慢隆起的山脉的进展。一切正常。然后她转向东方，感知海洋的气息。海洋的方向比以前更近了，皇天的力量正在稳步向外扩张，海洋的边界以每月大约一里的速度向大陆推进。
然后她转向南方。
她的意识刚到南方边界，整个人就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震。
南方出了事。
不是地脉的波动，不是生态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加本源的、让她本能感到不安的东西——南方的地脉能量正在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方式被“抽走”。就像有人在地脉网络上开了一个口子，能量顺着那个口子源源不断地流失，流向南方更远的地方，流向她的感知范围之外。
杨梅立刻站了起来。
她已经三个月没有站起来了。上一次站起来还是在森林中发现那只脊椎动物的时候。
现在她站得笔直，眼睛死死地盯着南方的天空。
流失的速度在加快。
她迅速计算出数据：按照目前的流失速度，南方一千二百里处有一个地脉节点正在以每天百分之三的速度衰减。如果衰减持续下去，那个节点将在三十三天后完全失效。
一个地脉节点的失效，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南方区域的地脉网络崩溃。而地脉网络的崩溃，意味着那片土地将变成一片死地——任何生命都无法在那里生存。
杨梅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需要去南方看一看。
但她现在的神力储备只有百分之二十五，传送半径最大八百里。而那个发生异常的节点在一千二百里外，超出了她的传送范围。如果她选择走过去，以最快的速度也需要将近二十天。二十天后，节点可能已经崩溃了。
她需要一个更快的办法。
信息流中跳出了一个建议：使用地脉加速通道。这是一种高级的地脉运用技巧，可以将自己在短时间内沿着地脉网络“弹射”到远处，速度比普通传送快得多，但风险也大得多。一旦操作失误，她可能会被地脉能量撕碎，连灰都不剩。
杨梅只犹豫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她开始行动。
她先将自己的意识全部沉入地脉网络，找到那条从黄土台地一直延伸到南方边界的能量通道。这条通道就像一条高速公路，地脉能量在其中以极高的速度流动。她要做的是把自己当作一个“能量包”，扔进这条高速公路上，让地脉能量带着她走。
听起来简单，操作起来极其复杂。
她需要精确地控制自己的神力频率，使其与地脉能量的振动频率完全同步。频率相差哪怕千分之一，她就会被地脉视为“异物”而排斥出去，排斥的力道足以将她的神体撕成碎片。
杨梅闭上眼，开始调整。
她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来校准频率。
这一个时辰里，南方节点的衰减速度进一步加快，从每天百分之三变成了每天百分之四。她不能再等了。
杨梅深吸一口气，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没有踩在坚实的地面上，而是踩进了地脉能量通道中。她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抓住了一样，猛地被拉进了地下。周围的景象变成了模糊的光影——那是地脉能量以极高的速度流动时产生的视觉残留。
她在通道中飞驰。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既像是在高速电梯中失重下坠，又像是在激流中被水冲走。她能感觉到地脉能量从她身体两侧流过，带着灼热和冰冷交织的奇异触感。她的神力在不断地与通道中的能量共振，维持着她的形态和意识。
一千里。
她用了一炷香的工夫就走完了一千里。如果是步行，这需要将近二十天；如果是普通传送，她需要中转至少两次，且每一次中转都会消耗大量神力。但在地脉加速通道中，她只消耗了百分之三的神力，就完成了千里的位移。
然后她从通道中出来了。
出口是一个她从未到过的地方。
南方。
杨梅站在一片红色的土地上，环顾四周。
这里的土地不是她熟悉的黄土或黑土，而是一种深沉的红褐色，像被铁锈浸透了一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的、灼热的气息，没有西南森林那种潮湿的生机感，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粗粝的能量。
她的脚下是一个地脉节点——就是那个正在快速衰减的节点。
杨梅蹲下来，将手掌贴在地面上。
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糟。
这个节点不是自然衰减的，而是被某种外力强行抽取了能量。她能感觉到一个巨大的能量吸力从更南方的方向传来，像一个无形的漩涡，贪婪地吞噬着这个节点的每一分能量。吸力的源头在她感知范围的尽头，她只能模糊地感觉到那是一个极其庞大的能量体，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大。
她试着用自己的神力去修复这个节点，但她的神力刚注入进去，就被那股吸力一并抽走了。就像一个漏水的水桶，你往里倒水，水流出去的速度比你倒进去的还快。
杨梅立刻收回了神力。
这个方法不行。
她需要找到吸力的源头，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杨梅站起来，向南方的天际线望去。红褐色的土地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地平线上有一道朦胧的光晕，不是日出或日落的光，而是一种持续存在的、冷白色的辉光。那道光的来源，就是吸力的源头所在。
距离。她需要知道距离。
杨梅闭上眼，调动全部的地脉感知能力，将意识向南延伸。
三百里，四百里，五百里——感知范围在扩大，神力的消耗在增加——六百里，七百里——
在第七百八十里的位置，她的感知触碰到了那个源头。
那是一道光。
不是普通的光，而是一种凝聚到了极致的、纯净得近乎冷酷的能量。它呈现出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光柱形态，从地面直冲天穹，仿佛要将天和地连接在一起。光柱的底部深深地扎入大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抽取地脉能量，就像一根巨大的吸管插进了大地的血管中。
光柱的周围，土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死灰色。没有任何生命，没有任何水分，连土壤本身的颜色都被抽走了。那片区域的直径大约有五十里，而且正在以每天一里的速度向外扩张。
杨梅收回感知，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
不是因为神力消耗，而是因为她认出了那道光柱的本质。
信息流中有一个词跳了出来——天柱。
天柱，天地之间的支柱。在神话体系中，天柱是连接天与地的通道，是神灵往来于天地之间的媒介。每一根天柱的建立，都意味着某种重大的天地变动。
但天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候。
信息流中的记载表明，天柱的出现是在天地完全稳定之后，在诸神体系建立完备之时。而现在，天地初开才不过数千年，诸神中的大部分都还没有苏醒，天柱不应该、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
除非——有人强行建立了它。
杨梅脑海中闪过共工说过的那句话：“皇天在找我。”
还有那句：“你不应该在这里。”
还有狐狸说的：“你可能会把这个世界变得很不一样。”
这些碎片在杨梅的脑海中拼接在一起，逐渐形成了一个模糊但令人不安的轮廓。皇天在找共工，为什么？天柱提前出现，谁建立的？这片大陆的演化速度异常，谁加速的？
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杨梅抬起头，再次看向南方天际线上那道冷白色的光晕。
她必须去看看。
但她现在不能去。从她所在的位置到光柱的位置，直线距离还有将近八百里。她的地脉加速通道最多只能再用一次，因为她的神力储备在这次千里传送后只剩下了百分之二十二。如果用加速通道再走八百里，她到达目的地后神力将不足百分之十，完全没有应对突发情况的能力。
她需要先稳住脚下的这个节点，然后以它为跳板，逐步接近天柱。
杨梅蹲下来，再次将手掌贴在地面上。
这一次她没有尝试去修复节点，而是做了一件完全不同的事——她在这个节点上建立了一个“能量阀”。这个阀门的作用不是阻止能量流失，而是控制能量流失的速度。她将流失速度从目前的每天百分之四降低到了每天百分之零点五。这样，节点可以维持将近两百天才会彻底失效，为她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建立阀门消耗了她百分之三的神力。剩余百分之十九。
杨梅站起来，开始在这片红色土地上行走。
她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建立分神域。一个足够靠近节点、但又不在能量流失的中心区域的地方。她花了两个时辰走遍了方圆二十里的范围，最终在一座低矮的红色山丘上选定了位置。
这座山丘的岩石中富含铁元素，能给她一种与黄土台地完全不同的能量支撑。更重要的是，山丘的地势较高，可以让她眺望南方的天柱光晕，同时又不至于太靠近那个危险的区域。
杨梅在山丘顶上建立了一个小型神域，过程和在西南森林时一样，只是这一次更加谨慎。她将神域的边界收缩得极小，只覆盖了山丘顶部大约十丈的范围，以减少神力的消耗。
做完这一切，她的神力储备降到了百分之十六。
她坐在这座红色山丘的最高处，面向南方，开始漫长的等待。
等待她的神力恢复。
等待她找到下一步行动的方案。
等待她弄清楚，那个正在抽干她大地的力量，究竟是谁，又究竟是什么。
她在红色山丘上坐了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她只做了几件事。
第一，每天固定三次感知天柱的变化。光柱的能量强度在缓慢地增长，周围死地的面积也在一天天扩大。按照这个速度，死地将在四个月后触及她脚下的节点，届时她必须做出决定——要么阻止天柱，要么放弃这片土地。
第二，与黄土台地主神域保持联系。台地那边一切正常，草地已经扩展到了方圆五十里，溪流变成了小河，第一批灌木开始开花。西南森林中的脊椎动物增加到了五只，似乎形成了一个小型种群。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发展，除了南方这个正在扩大的麻烦。
第三，她想了很多。
在红色山丘上，在冷白色光晕的照耀下，杨梅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她想起穿越前在公司里遇到的种种问题。项目出了问题，大家的第一反应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找替罪羊。她当了太多次替罪羊，因为她总是那个最沉默、最不会辩解的人。
但在这里，在属于她的大地上，没有人能让她当替罪羊。
这里只有她，和她的选择。
她选择救共工，是因为共工对大地的破坏直接影响到她的生存。她选择建立神域，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稳定的能量来源。她选择来到南方，是因为南方的大地在流血，而她是大地唯一的医生。
每一个选择都是她自己的。
每一个后果也都是她自己的。
这种纯粹的、不被任何职场政治污染的责任感，让杨梅感到一种奇异的自由。她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不需要揣摩任何人的心思，不需要在开会时小心翼翼地措辞，以免说错话被甩锅。
她只需要做好一件事——保护这片大地。
这件事很难，但很简单。
第二十天的时候，杨梅的神力恢复到了百分之二十五。
她没有等到更高。因为她不能再等了。
就在今天早晨，她感知到天柱的能量出现了一次剧烈的波动。那股吸力突然增强了一倍，她脚下的节点能量流失速度从每天百分之零点五飙升到了百分之一点五。按照这个速度，节点将在六十七天后彻底失效，而不是她最初计算的一百八十天。
有什么东西变了。
天柱那边发生了什么变化，导致它的能量需求突然增加。
杨梅站起来。
她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一个冒险的、近乎疯狂的计划，但如果成功，她不仅可以阻止天柱对地脉的掠夺，还能弄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她先用自己的神力在红色山丘上塑造了一个东西。
不是地行龙，而是一个更小的、更精密的造物——一只鸟。
一只用红褐色岩石塑造的鸟。它的体型和乌鸦差不多，翅膀展开大约一尺，身体轻盈而结实。杨梅在它体内注入了一缕自己的神力，并与自己的意识建立了联系。通过这只石鸟，她可以看到、听到、感知到石鸟所在位置的一切，就像她的身体亲自在那里一样。
这是元素塑形能力的高级应用。她花了二十天的时间来练习，在失败了十几次之后，终于成功了一次。
石鸟从她的掌心起飞，向南飞去。
杨梅闭上眼睛，将意识切换到石鸟的视角。
她看见红色的土地在脚下飞速掠过，然后是灰色的死地——天柱周围五十里范围内的那片死灰色土地。死地的地表龟裂，裂缝深不见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她看见了天柱。
近处看天柱的感觉和远处完全不同。它不是一道光，而是一根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实体支柱，直径约有三十丈，表面流动着冷白色的光芒，那些光芒沿着某种规律上下穿梭，像血管中的血液一样循环不息。
天柱的底部深深地扎入大地。在石鸟的感知中，杨梅清楚地看到了大地被抽取能量的过程——天柱的底部像树根一样分裂成无数细小的分支，每一根分支都插入地脉网络中，贪婪地吸取着能量，然后通过天柱输送到天穹之上。
她顺着天柱向上看。
天柱一直延伸到目力无法企及的高处，穿过云层，穿过某种她无法感知到的屏障，最终消失在虚空中。
而在天柱的最顶端，在那片混沌未开的虚空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杨梅通过石鸟的视角看见了它——一个巨大的、模糊的、人形的轮廓。它被光柱的能量包裹着，像一个在子宫中孕育的胎儿，正在贪婪地吸收着从大地中抽取的每一分能量。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那是一个正在成形中的神。
杨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信息流中关于这个信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记载，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指引。她完全不知道这个人形的轮廓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天柱的顶端，为什么会以抽取大地能量为代价来成形。
但她知道一件事——
如果它继续这样吸收下去，整个南方的大地将变成一片死地。然后死地将向北蔓延，吞噬西南森林，吞噬黄土台地，吞噬这片大陆上所有的生命。而她，作为大地之神，将随着大地的死亡而一同消亡。
杨梅猛地睁开眼睛，从石鸟的视角中退了出来。
她需要做决定。
她现在有百分之二十五的神力，一个地脉加速通道可以使用，一座红色山丘上的小型神域，以及一只正在天柱附近盘旋的石鸟。
她需要一个更大胆的计划。
杨梅闭上眼，花了半个时辰来制定这个计划。
然后她睁开眼，从山丘上站了起来，面向南方的天柱。
“我不知道你是谁。”她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红色土地上散开，没有听众，“但你正在毁掉我的大地。”
风吹过山丘，吹起她的长发。
“所以我要来阻止你。”
她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红色土地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她的话，又像是在警告她前方的危险。
但她没有停。
她一步一步地向南走去，走向那道冷白色的光柱，走向那个正在吞噬她大地的源头。
她的身后，红色山丘上的小型神域缓缓亮起了金色的光，那是她在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她出了事，这座神域会自动激活，将她传送回黄土台地。
她不想用上这个功能。
但她知道，这个功能的存在，让她有了一个她穿越前从未有过的东西——退路。
在职场上，她从来没有退路。被甩锅了只能忍着，被开除了只能认了，被推下楼了只能死了。
但现在，她是神。
虽然是一个弱小的、还在成长中的神。
但神就是神。
杨梅加快了脚步。
南方的天空上，冷白色的光晕越来越亮。她的影子被那道光照得很长很长，投在红色的土地上，像一个正在奔赴战场的战士的影子。
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但大地记住了。
在很久很久以后的将来，当这片大陆上有了人类，当人类开始传唱诸神的史诗，他们会唱到后土南征的故事——说大地之母独自一人走向天柱，赤手空拳，毫无畏惧。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现在的杨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等我找到那个吸我能量的东西，我非——”
她顿了顿，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有威慑力的威胁词汇。穿越前她是个文明人，连脏话都不怎么会说。
“……我非要和它好好谈谈。”
杨梅加快了脚步。
大地在她脚下延伸，南方在她眼前展开，天柱在她前方等待。
而她，正在一步步走向那个她命中注定要面对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