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住所。深夜。
曹达的伤好了大半。背上的鞭痕结了痂,痂脱落后,露出粉红色的新皮。脸上的肿消了,眼睛能睁开,嘴唇上的血痂也掉了,露出一道淡淡的疤痕。他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走不快,但能自己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一会儿。他站的时候总是望着窗外,像在等什么。等什么,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等追捕的人来,也许是等别的什么。眼睛里那层光越来越暗,像风中的烛火,快要灭了。
窗外起了风。竹叶沙沙响,影子在窗纸上摇晃。那些影子像手指,一根一根的,在窗纸上抓来抓去。抓得快的时候像在写字,抓得慢的时候像在抚摸。曹达看着那些影子,眼睛一眨不眨。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数那些影子的个数。
王勃在灯下写字。写的是给父亲的回信。父亲在交趾,信要走很久才能到。他写得很慢,每写一句都要想一想。写到“儿在虢州一切安好”时,停了笔。一切安好?不算好,也不算坏。参军的日子很平淡,每天处理些杂务,写些公文,没有什么大事。但平淡不等于安好。安好是一种心安,他不心安。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握笔太久,手指有点僵。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茧又厚了一层。
曹达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不问我,是谁在追杀我?”
王勃没有抬头。笔继续在纸上移动。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曹达沉默了许久。窗外风大了,竹叶的沙沙声变成哗啦声,像有人在摇树。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鼓起来又凹下去,像在呼吸。竹竿互相碰撞,发出空空的声响,像在敲木鱼。那声音时快时慢,快的时候像在跑,慢的时候像在走。
“是周兴。”
王勃的笔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汁渗出来,洇开一个小黑点。黑点慢慢扩大,从米粒大变成黄豆大,边缘模糊了,像一朵乌云。他盯着那团墨,没有抬头。
“周兴要杀我,因为我知道一件事。”
王勃抬起头,看着曹达。曹达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床板,手指在床板上轻轻叩着。脸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半边亮,半边暗。亮的那半边能看到他脸上的伤疤,暗的那半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轮廓。
“什么事?”
曹达没有回答。他望着窗外那些摇晃的竹影。竹影在窗纸上抓来抓去,像在写什么字。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王参军,你知道为什么我逃到虢州吗?”
王勃没有说话。
“因为有人告诉我,你会救我。”曹达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他们说,王子安心善,一定会救你。”
王勃的手按在纸上,按在那个洇开的黑点上。墨汁沾在手指上,黑黑的。和多年前在沛王府写檄文时一模一样。那时手指上也沾了一滴墨,他用拇指擦了,没擦掉。他低头看着那团墨,墨已经干了,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淡淡的黑印。
他明白了。
曹达不是偶然逃到虢州。他是被故意驱赶到这里的。有人告诉他王子安在虢州,有人告诉他王子安心善,有人在他逃亡的路上设置了一个又一个路标,把他引向这个方向。他的求生本能,成了别人手里的一根线。他以为自己在逃命,其实是在被人牵着走。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画好的点上,每一个转弯都是别人设计好的。
“是周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曹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望着窗外那些摇晃的竹影。竹影在窗纸上抓来抓去,像在求救,又像在告别。他的眼睛里那点光更暗了,暗到几乎看不见。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冷,是怕。怕到说不出话。
“王参军。我对不起你。”
王勃站起来,走到窗前。竹叶的影子落在脸上,明明灭灭的。他伸手推开窗,风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气。院子里那丛竹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竹竿互相碰撞,发出空空的声响,像在敲木鱼。有一根竹子弯得很低,几乎贴到地面,风一停又弹起来,直直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曹达。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根柱子。他的衣襟被风吹起来,猎猎响。他没有按住,就让风吹着。
“你好好养伤。”
曹达看着王勃的背影。王勃的肩膀很瘦,肩胛骨的轮廓从衣服下面透出来,像两块没长好的石头。曹达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好人。”
王勃没有回头。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竹子。竹子被风吹弯了腰,但没有断。风停了,又直起来。风来了,又弯下去。反反复复的,像在鞠躬。他看了很久。竹叶的影子在地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像钟表的指针。他跟着那影子移动视线,从墙根移到墙角,从墙角移到门边。
他想起祖父《中说》里的一句话。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松柏后凋,不是因为它们不凋,是因为它们凋得慢。慢到风停了,它们还在。他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来,继续写信。写到“儿在虢州一切安好”时,没有停,继续写了下去。
一切安好,勿念。
写完搁下笔。他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了“父亲大人亲启”六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不苟。写到“启”字的最后一笔时,他的手顿了一下,那一竖拖得比平时长。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砚台压住。
曹达已经躺下了。面朝墙,蜷着身子,像一只虾。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王勃没有走过去。他吹灭油灯,躺在椅子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竹影还在窗纸上摇晃,但没有了灯光的映照,那些影子淡了很多,像水墨画里的远山,模模糊糊的。他听着竹叶的声音,沙沙沙沙,一阵一阵的。那声音有时候像下雨,有时候像有人走路,有时候什么都不像,就是风。
他摸着颈间的莲子。莲子很硬,硌着指腹。他想起曹达说的“好人”两个字。好人。什么是好人?收留一个逃奴就是好人吗?他不知道。只知道那个人跪在面前时,膝盖磕在青砖上的声音很重。那声音他忘不了。他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的膝盖。膝盖好好的,不疼。但他觉得疼。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像一把刀。他看着那把刀,刀不动,他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