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空澄碧，几缕纤云若素练垂天。
陆逸收回手，深吸一口气。
“晚生冒昧。老丈书箱中，可是有《九章算术》？”
老者眼角的皱纹微微扬起。
“哦？小哥竟识得此书？”
他抬头看向陆逸。
“《九章》虽为算家经典，士子却多视作雕虫小技，不屑深究。小哥对算学也有涉猎？”
陆逸拱手谦道：
“只是略知一二。家祖在世时，常言‘六艺之中，数居其一’。算学乃经世致用之基，故自幼稍有接触。”
老者眼中异色一闪，随即敛容正坐。
“今有人共买物，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问人数、物价各几何。”
陆逸略一沉吟。
“人数七，物价五十三。”
老者眉头微蹙。
“今有木，不知长短。引绳度之，余绳四尺五寸。屈绳量之，不足一尺。问此木长几何。”
这一次，陆逸思索稍久。老者的手指也在膝上无声推演。然指尖刚掐到第三节——
“木长六尺五寸。”
老者的手停住。
他抬起头，看了陆逸一眼。
刚才那题，他特意改了数字。本想考一考这少年是真懂还是只背过原题。不料自己还在心里打着算筹，对方已道出答案。
他低下头，继续默算。
良久，才重新看向陆逸。结果竟是分毫不差。
舱外水声潺潺，橹声咿呀。
老者肃然起身，正了正衣冠，郑重拱手。
“老夫平日于‘盈不足术’颇有心得，今日方知人外有人。还想再请教一二。”
“老丈请讲。”
“今有物不知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陆逸心头一松。
这类“韩信点兵”题，当年奥数班不知练过多少。用同余公式一套便出。
他凝神默算。
“依晚生浅见，此数可为二十三。然此类问题，解非唯一。二十三加一百零五之倍数，似皆可。”
老者捻须的手指蓦然停住，眼中闪过一抹震动。
“物不知数”，是《孙子算经》名题，暗合“大衍求一术”之奥妙。寻常人能算得二十三，已属不易。能立刻道破其解无穷，当真是......
舱中忽然宁静。
橹声、水声、远处的鸟鸣，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老者定定看向陆逸，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小友高明。不知......师承何人？”
陆逸心头微凛。
“晚生愚钝，岂敢妄谈师承。只是自幼习儒，兼好奇技杂学，曾于家祖藏书中偶得一本海外残卷，似是胡商携来的西域算书。晚生不过闲时翻看，偶有所得罢了。”
老者略作沉吟，却并未深究，转而问道：
“不知......可否请教解题思路？”
他拱手一揖，语气诚挚：
“此类题目，老夫虽熟知解法，却从未如此之速。愿闻其详。”
老者目光闪烁，有惊异，有赞赏，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交织其中。
陆逸心中莫名一畅。
自苏醒以来，两种意识撕扯不休，古今认知冲突不断。未免惊世骇俗，他始终谨小慎微，将那些“与众不同”深藏不露。此刻，得遇这位气度不凡的老者虚心求问......喉间便似堵了什么东西，不吐不快。
“自当知无不言，老先生无需客气。”
他拱了拱手。
“此题之要，在求三五七之通数。我们可设此数为N，则N-2当共为3、5、7之倍数。而3、5、7三者互质，故其最小公倍数是一百零五……”
他言辞清晰，口若悬河，然而一颗心却跳得又快又乱。
许贵坐在舱角，嘴微微张着。他虽听不懂，却觉自家少爷与往常大同，竟是从未有过的神采飞扬。
“……故推得N等于一百零五乘k加二。k取零时，得最小解二十三。”
“小友且慢。”
老者抬手，眉头微蹙。
“这‘N’与‘k’究竟是何物？还有那‘互质’‘公倍数’……又是何意？”
陆逸微微一滞。
今日是怎么了？一时忘形，竟把往日的谨慎抛诸脑后。
他定了定神，转念又想：代数之法虽振聋发聩，却也并未超出时代太多。略微展露些现代数学理念，应也无甚大碍。
果不其然，老者本就才智高绝，又多年浸淫“大衍求一术”。苦思片刻，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
“原来如此。”
他闭上眼，手指在膝上重新推演。先按大衍求一术的步算，一步，两步，三步。复又按陆逸方才的思路重走一遭......
蓦地，他睁开眼。
“妙哉。”
他转向陆逸，郑重拱手。
“先剥余数，求其公倍，再复加之......小友此法化繁为简，直指算理核心。当真是入乎其内、出乎其外。”
略顿了顿，复又一揖。
“不知此行欲往何处？若还得闲，不妨至寒舍小住数日。老夫尚有诸多算学疑难，欲向小友请教。”
终于引动老者相邀，陆逸心底却泛起一丝踌躇。
今日所言，已稍逾常轨。若是贸然前往，难保不会漏出更多破绽。恍惚间，韩焘那句阴恻恻的“命，比纸薄”，又在耳畔回响......
正犹豫间，腕间疤痕突地灼热。许应逵的意识倏忽叠加。
“为何犹豫？缘起缘灭，皆有定时。既然心意已决，便莫瞻前顾后。”
陆逸怔住，随即悚然。
究竟从何时起，自己竟变得如此进退失据.....是情绪压抑太久，还是那莫名的流逝，抑或许应逵的犹疑，让自己不知不觉乱了方寸？
心中暗道一声“受教，多谢。”
他强抑心神纷乱，整肃衣冠，深揖一礼。
“承蒙先生厚爱，晚生不胜惶恐。此番游历江南，本为增广见闻。能得遇先生，实乃三生有幸。晚生嘉兴许应逵，斗胆请教先生尊讳？”
老者轻捋长须，眼角皱纹舒展出温煦的笑意。
“老夫姓唐，常州武进人士。山野闲人，不足挂齿。小友唤我‘荆川先生’便是。”
“荆川……先生？”
陆逸心头微微一动。这称谓似在哪里听过，却又一时捉摸不住。
识海深处，许应逵的意识也轻轻一荡。像触到了某个尘封的角落，却终究没能掀开那层薄纱。
半个时辰后，梢篷船缓缓靠岸。
此处名唤“陈渡桥”，位于常州府城南十里，地处武进西南诸乡与宜兴、金坛之间的交通要冲。水陆交汇，人烟稠密。
荆川先生起身。陆逸执意替他提起书箱——此番早有准备，紫檀木箱虽沉，却不似初接时那般狼狈。许贵背起行囊，紧随其后。
踏上青石河岸，市井的喧嚷扑面而来。
河水潋滟，石桥静卧。桥头几株老柳垂丝轻曳，桥上人声浮动，商旅络绎。脚步声、谈笑声、扁担的吱呀声搅作一团，裹着秋阳的暖意扑面而来。
“过了此桥，再行二三里，便是寒舍。”
荆川先生引路，折入一条小径，向竹林深处行去。
日光筛过竹隙，在地面洒下斑驳光影。道旁修竹青翠，叶浪婆娑。偶有鸟鸣穿透林间，清越灵动。
陆逸缓步随行，目光落向前方那袭粗布麻衣。
荆川先生步履沉稳。随口问起陆逸游历江南的见闻——从嘉兴倭乱到百姓生计，从苏州风貌到田间赋税。言辞简净，却每每切中肯綮。仿佛山河形势、民生利弊，早已藏于胸中丘壑。
“先生对江南局势，当真洞若观火。”
荆川先生笑了笑。
“老夫闲居于此，纵览古今。听得见得多了，自然知道些皮毛。”
他眼中掠过一丝怅惘，却忽而话锋一转。
“倒是小友年纪轻轻，便有心行走天下、体察民情。这份志气，实属难得。”
陆逸并未接话，只是摩挲了下背上的紫檀书箱，心中疑云愈来愈浓。
箱中那些典籍。老者言谈间，对倭患边情的洞察。论及民生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痛切与苍茫......种种痕迹交织在一起，勾勒出的却是个愈发模糊的轮廓。
他似是隐居乡野的学者，却透着经纶世务的气度。看似清贫潦倒，言行间却隐现威严。语气谦和如寻常老儒，论及朝政时局，却又不经意流露出唯有庙堂中人方有的洞见。
最让陆逸感到异样的，是自己论及《九章算术》中某些实用算法时，老者眼中倏忽掠过的锐光。那绝非普通读书人所能有的神采，倒更像是……曾于军帐中运筹帷幄、决胜疆场的将帅之风。
行至竹林深处，绕过一方清浅荷塘，一座院落悄然入目。
院墙低矮，木门斑驳，门枕石上覆着郁郁青苔。毫无雕饰的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陈渡草堂”。笔力雄健，气韵磅礴。
荆川先生轻推院门。
“寒舍简陋，还望小友莫嫌。”
陆逸举目。几竿修竹斜映一口古井，井缘苔痕深染。另一侧菊丛正盛，淡香幽浮。正堂是三间茅屋，院门两侧各有一间矮舍，后院隐现几处茅草飞檐。
整座院落清冷幽寂。除一位闻声而出、须发如雪的老仆，竟再无他人。
荆川先生将书箱置于堂中，吩咐老仆：
“唐伯，先为客人看茶。再安排下晡食与宿处。”
又向陆逸温言道：
“小友稍坐。老夫先去更衣，随后再与你畅谈。”
陆逸欠身应诺。
目送老者离去，方细细端详这方天地。
茅舍正堂质朴无华。板壁前仅一张松木长案，案上叠着数册旧籍、一只陶质笔筒。中央八仙桌虽显古旧，却拭得光洁明净。一把青瓷茶壶温润如玉，俨然常用之物。
壁上中堂唯书四字——“天机自然”。
笔意雄浑苍劲，与院门匾额如出一辙。落款赫然便是“荆川”。
陆逸目光微凝，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许应逵的意识如清泉泛起：
“此语暗合阳明先生‘良知即天理’之旨。所谓天机自然，当是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的先天本性。不假外求，不涉人为，如如自在。”
“却不尽然。”
陆逸的现代思维瞬间切入。
“这‘天机’，或另有所指......不仅是心性本源，更是宇宙运行的规律，万物变化的枢机。”
两重心念倏忽交汇。
彼此叩问。又在更深之处，隐隐共鸣。
庭院中，秋风忽起。
竹叶沙沙，掠过井台。
历史拾遗：
①《孙子算经》：成书于南北朝时期，载有“鸡兔同笼”“物不知数”等经典算题，是中国古代“算经十书”之一。
②大衍求一术：是中国古代数学家秦九韶在《数书九章》中提出的一种求解一次同余方程组的算法。比西方提出的中国剩余定理早五百多年，是中国古代数学的杰出成就之一。
③常州武进：明代常州府的附郭县。京杭大运河穿境而过，既是漕运要冲，又是江南纺织重镇。文风鼎盛，科举人才辈出，有“武进甲东南”之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