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殿内,四下死寂。
嬴政立在巨型沙盘跟前,绣满玄鸟纹路的黑龙袍无风翻卷,猎猎作响。方才玄鉴祖玉带来的灭世预警还萦绕神魂,眼底惊澜褪去,只剩堪比万年冰渊的凛冽杀机。
李斯、蒙恬、张良三位朝堂柱石躬身侍立,没人敢抬眼直视帝王。即便相隔数步,扑面而来的重压也宛若末日悬顶,压得人呼吸滞涩。
“陛下。”蒙恬跨步上前,铁甲相撞,脆响打破沉寂。身为大秦兵魂,他一生征战只懂死战不退,“末将即刻调集九原、上郡两大主力军团,再征关中全部预备役,凑齐百万兵马,于咸阳城外排布十方俱灭大阵,直面天庭大军死战到底。绝境之中,死战便是唯一生路。”
话音铿锵,满是秦军将士悍不畏死的铁血锐气。在他心中,仙神来犯,举全国兵马硬碰便是。
“糊涂。”
嬴政骤然转头,两道目光宛若无形剑锋直刺蒙恬双目。
一股磅礴人皇威压轰然落下,蒙恬身形一晃,膝盖几欲磕在地面。他心头巨震,此刻帝王的威严凶险,远超他过往对阵的所有强敌。
“仗?你凭什么和天庭开战?”嬴政话音不高,却如惊雷在殿内轰鸣,“玄鉴示警是血色覆天,并非仙神列阵。人皇剑悲鸣,是整个人道遭天道本源压制抹杀,绝非简单力量厮杀。”
他抬手按住蒙恬肩甲,巨力碾得精铁甲片咯吱扭曲。
“蒙恬,你告诉朕,若是天庭催动周天星斗大阵,搬星辰、倾天河,百万士卒拦得住坠落星辰?能舀干九天河水?这不是两军交战,是天道降灾,是单方面屠戮。朕若只求玉石俱焚,何须等到此刻?”
一番诘问,浇灭蒙恬满腔热血,他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凡人雄师再精锐,终究拗不过天地伟力,贸然出战,只会白白葬送大秦数十万儿郎性命。
嬴政松手,视线落回沙盘,语气冷寒不减:“先前破军下凡只是试探。天庭亲眼见过人皇剑斩神之威,摸清朕的底牌,倘若真想顷刻踏平咸阳,绝不会大张旗鼓传下征伐诏令,白白留给朕布防的时间。”
唇角泛起一抹冷峭讥讽:“昊天老谋深算,绝非莽夫。这一纸伐秦圣谕,是阳谋,意在造势攻心,摧垮天下百姓的抗神意志。”
缄默许久的张良眸中精光骤亮,上前半步,竹杖轻点沙盘咸阳方位。
“陛下一语戳破要害。天庭明知咸阳城防稳固、人皇剑克制神道,大肆扬言兴倾天之兵,本意从不是即刻攻城,而是向凡间全域投递最后通牒。”
竹杖缓缓扫过沙盘内一众朱砂圈记、刚完成清剿淫祀的郡县,张良条理明晰:“明面上征讨咸阳、诛杀陛下,暗地里却是在恐吓万民。想要让天下人心生惶恐,笃信逆天必亡、顺天才可得生。动摇人心,瓦解我们好不容易凝聚的人道根基,才是他们第一重杀招。”
四目相对,嬴政与张良心照不宣。
“依臣揣测,周天星斗大阵是幌子,真正杀招远在天兵落地之前。他们要从大秦内部发难,悄无声息撕裂新生的人道秩序。”
“内部……”嬴政低声重复二字,眸中杀意暴涨,陡然看向身侧躬身待命的李斯。
“李斯!”
“臣在!”李斯心神一紧,躬身应声。
“传朕诏令!”嬴政语声冷冽,仿若自九幽寒狱飘出,“廷尉府联合黑冰台全数密探尽数出动,全境进入特级戒严,重点布控方才捣毁淫祀、民心浮动的郡县。”
“严查谣言惑众、私下结社、暗中祭拜旧神余孽。但凡煽动民心、勾结神余、官吏徇私纵容者,无需上奏,就地处斩,首级悬于城门示众!”
“天庭刀兵未至,朕先肃清国中蛀虫,斩断旧神安插在大秦的所有内应!”
“臣遵旨!”李斯深深叩首,此法看似严苛,却是稳固内政、破掉天庭攻心阳谋的唯一对策。
政令吩咐完毕,嬴政遣散三名重臣。
章台殿重归死寂,只剩帝王孤身伫立沙盘之前,宛如一尊亘古寒石雕琢而成。
夜色深沉,月华倾泻满地清辉。
嬴政缓步踏出大殿,拾阶登上章台宫最高处观星台。
夜风卷动袍摆,吹散都城外漫天欢庆余热,只剩身居高位的孤寂,以及潜藏在夜幕里的重重杀机。
他抬首仰望看似安宁、实则暗流汹涌的漫天星穹,手中人皇剑被月光镀上一层暗沉金芒。
“坐以待毙,从不是朕的选择。”
低声自语落下,嬴政阖上双目,尽数心神沉向眉心,主动催动滚烫发烫的玄鉴祖玉。
不再被动承接天机预警,他要以人皇权柄逆溯天道,硬生生撕碎血色天幕的假象,揪出潜藏暗处的绝杀诡计。
嗡——
玄鉴祖玉在识海剧烈震颤,源源不断的天道反噬之力冲撞神魂,嬴政面色一瞬惨白,一丝殷红血丝顺着唇角缓缓滑落。
他不肯收力,反倒将体内浩瀚人道龙气、毕生人皇意志尽数灌注玉中。
“给朕……开!”
灵魂深处一声怒吼响彻识海,漫天遮蔽视野的血色幻象,硬生生被轰开一道狭长裂缝。
缝隙之后,没有坠落星辰,没有滔天水浪,更没有列阵仙神。
唯有两枚古朴苍劲、裹挟天道桎梏之力的远古篆字,深深烙印在嬴政元神之中——
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