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错了吗?”他妈妈理直气壮地看了儿子一眼,然后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来来来,梧桐,进屋坐,阿姨给你倒水。”我被按在了沙发上,手里被塞了一杯热水,面前摆满了水果和零食。陆程远坐在我旁边,他爸爸从厨房端着一盘鱼出来,朝我笑了笑,说了声“来了”,就又钻回了厨房。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这个家的温暖裹住了。电视里春晚开始了,开场歌舞热热闹闹的,红红绿绿的颜色映在客厅的墙壁上。陆程远的妈妈终于忙完了厨房的事,解下围裙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开始跟我聊天。“梧桐,你是学过美术??”“嗯。”“画画好啊,阿姨年轻时候也想学画画,可家里条件不允许。”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你给阿姨看看你的画呗?”我打开手机相册,翻了几张最近画的素描给她看。她看得很认真,每张都要看好几秒,然后点点头说“好看”“这个真像”“这个光线处理得好”。她说的那些评价其实很外行,可她说得很真诚,不是敷衍,是真的在认真地看、认真地夸。陆程远在旁边看着他妈妈和我聊天的样子,嘴角一直弯着,眼睛里的光柔和得不像话。“看什么看?”他妈妈突然转头看着他,
“你也学学人家梧桐,画几幅画给妈看看。”“妈,我画画狗都不如。”“那就画狗。”“……”我忍不住笑了出来。陆程远看着我笑,自己也笑了,笑得很无奈,可眼底是满满的欢喜。年夜饭开始了。一张不大的方桌,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炖排骨、炒豆角、凉拌黄瓜、蒜蓉茄子,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陆程远的妈妈给我夹了满满一碗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太瘦了”“这个鱼是程远他爸的拿手菜,你尝尝”“饺子多吃几个,你阿姨我包的饺子,隔壁老王头一次能吃二十个”。陆程远在旁边给我递醋碟、递蒜瓣,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一样。他的筷子碰到我的筷子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可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在桌子的下面,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腿。不是暧昧的那种碰,而是一种“我在这里”的示意。我回碰了他一下。然后我们同时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吃完饭,陆程远的妈妈非让我留下守岁,说“学校那么冷,一个人回去多没意思”。我说我没有带换洗的衣服,她说“程远有”,我说我没有带洗漱用品,她说“程远有”。
陆程远在旁边听着他妈妈一套一套地堵我的退路,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认命,从认命变成了偷偷地笑。“那……那就打扰了。”我说。“不打扰不打扰!”他妈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推着陆程远说,“快去给梧桐收拾客房,被子要铺厚的,她不抗冻。”陆程远去了客房,我跟着他走到房间门口,看到他在铺床单。他铺得很认真,把四个角都塞得整整齐齐的,然后用拍子在床单上拍了拍,把褶皱拍平。“你铺床的样子,”我靠在门框上说,“很像家庭妇男。”“我就是家庭妇男。”他把被子展开,抖了抖,四四方方地铺在床上,“以后我结婚了,家里的家务我全包。”“你这是提前给自己打广告?”“不是。”他把枕头摆好,拍了拍,转过身看着我说,“我是在跟你做未来规划。”空气安静了一秒。然后他的耳朵又红了。“我是说——”他试图解释,可越解释越乱,“我是说如果——如果以后——如果有那么一天——你——”“行了,”我笑了,“我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知道你在跟我做未来规划。”他的耳朵红得快要烧着了。我笑得弯了腰。陆程远啊陆程远,你怎么这么可爱?晚上十点多,陆程远的爸妈去睡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电视机里春晚的欢声笑语。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时不时有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影。我靠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陆程远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可我知道他的心思不在手机上,因为他已经五分钟没有滑屏幕了。“程远。”我说。“嗯。”“谢谢你。”“谢什么?”“谢谢你让我来你家过年。”我说,“我很久没有这样过过年了。”他放下手机,转过头看着我。电视机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的,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远忽近的。“梧桐,”他的声音很轻,“以后每年都来我家过年吧。”“每年?”“嗯,每年。”他说,“今年,明年,后年,大后年,每一年。”“你这是要预定我一辈子的年夜饭?”“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预定你一辈子的所有饭。”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拿起手机假装看屏幕,把脸藏了起来。我伸手拿走了他的手机。他不得不看着我。“陆程远,你看着我。”他看着我了。客厅里的灯没有开,只有电视机的光一闪一闪地照着。远处的鞭炮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像是从另一个时代传来的声音。“你今天说的那些话,什么‘一辈子’、‘每一年’,我都听到了。”
我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没有躲,没有回避,没有假装没听到。我听到了,我把它们放在这里了。”我指了指自己的心脏。“然后呢?”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然后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什么事?”“我现在还是不能回答你,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觉。我还是分不清那是依赖还是喜欢,是感动还是爱。也许我永远都分不清,也许‘分不清’本身就是一种答案。”“可我想告诉你的是——不管我给这个感觉叫什么名字,它都是真实的。它让我在除夕夜愿意来你家,让我坐在这里跟你说话,让我在你说‘每年都来’的时候没有想着逃走,而是在想——”“在想什么?”“在想,如果真的能每年都来,好像也不错。”陆程远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剧烈的红,是一种慢慢的、一点一点泛上来的、像水彩颜料在水中晕开一样的红。从眼角开始,慢慢地蔓延到整个眼眶,最后汇聚成两颗亮晶晶的泪珠,挂在下睫毛上,颤了颤,没有落下来。“沈梧桐,”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了,“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种话,我都会——”他没能说完后半句,因为窗外忽然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声响太大,把他的声音盖住了。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如白昼。
电视里的倒计时开始了——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到了。“新年快乐!”陆程远在一片嘈杂中大声说。“新年快乐!”我也大声说。我们看着彼此,在烟花和鞭炮的轰鸣中,在电视机里主持人激动的声音里,在客厅里弥漫着的饭菜香气里,同时笑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距离,忽然近了一些。以前的我,总是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像一个刺猬,竖着所有的刺,不让任何人靠近。我害怕温暖,因为温暖过后的寒冷比一直寒冷更让人难以忍受。我害怕爱,因为爱过后的失去比从未拥有更让人心碎。可陆程远不一样。他不怕我的刺,也不怕我的害怕。他只是耐心地、一点一点地、用他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靠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