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倒映着一些我看不清的、说不清的、可我能感觉到的东西。陆程远低下头,慢慢地、慢慢地靠近我。他的呼吸拂在我的脸上,热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牙膏的味道。我闭上了眼睛。然后他的嘴唇落在了我的额头上。不是嘴唇对嘴唇的吻,是额头上的、像羽毛一样轻的、像蜻蜓点水一样的吻。那个吻停留了不到两秒。可那两秒,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定格在了我的记忆里,永远都不会褪色。陆程远直起身,看着我,笑了。“走吧,”他说,伸出手,“送你回宿舍。”我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比刚才暖了一些,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我的血管里,顺着血管一路往上,流到心脏的位置。那颗心脏跳得很平稳。不快不慢,不急不缓。像一首听了无数遍的、已经熟悉到能跟着哼唱的歌。不需要用力去听,不需要刻意去记,它就那么流淌着,在你的生命里,在你的呼吸里,在你的每一次心跳里。我握着陆程远的手,走在南城冬天的大街上,梧桐树的枝丫在头顶交错,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远处有鸽哨的声音。我想,这就是幸福吧。不是轰轰烈烈的、让人心跳加速的那种幸福,而是平淡的、安静的、像一杯温水一样不烫嘴也不伤胃的那种幸福。
也许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莫原野。也许在某个深夜、某个清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我还是会想起他,想起他的笑,想起他叫“沈梧桐”时的声音,想起他站在阳光下目送我离开的样子。可那又怎样呢?想起一个人,不代表你还爱着他。想起一个人,只是说明他曾经在你的生命里留下过痕迹,仅此而已。我的生命里有很多人的痕迹。我妈妈的,我爸爸的,林阿姨的,姜听雨的,莫原野的,陈安安的,陆程远的。每一个人都在我心上刻下了一道痕。有些深,有些浅。有些疼,有些暖。有些还在流血,有些已经结了痂。可不管怎样,它们都是我的一部分。是我之所以成为沈梧桐的原因。寒假过去了大半。除夕那天,陆程远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说他要回家了,他爸妈从外地回来了,他得回去过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问。“初六。”他说,“你呢?你怎么办?”“我?”我笑了,“我在宿舍里过年啊,一个人也挺好的,不用跟别人抢饺子。”电话那头沉默了。“沈梧桐,”他说,“你要不要来我家过年?”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来我家过年。”他的语气很认真,“我爸妈人很好的,不会介意多一个人。而且我一个人回去也没意思,你在的话,至少有人陪我说话。”“程远,我——”
“不勉强。”他打断了我,“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你要是来的话,我现在去接你。你要是不来的话,我就跟你视频过年。”“视频过年?”“嗯,视频。你吃你的饺子,我吃我的饺子,我们隔着屏幕碰杯。”我笑了,笑得很用力,笑到眼泪都出来了。“好。”我说。#除夕那天傍晚,我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从灰蓝色慢慢变成灰紫色,又变成深沉的墨蓝。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闷闷的,像是大地的心跳。陈安安走之前给我留了一袋速冻水饺,韭菜鸡蛋馅的,她说这是她妈包的,“比超市买的好吃一万倍”。我把那袋水饺从冰箱里拿出来,看着那些白白胖胖的饺子整齐地排列在袋子里,忽然觉得一个人吃太没意思了。一个人的年夜饭,不管吃什么,都是凉的。手机响了。陆程远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我点了一下接听键,屏幕上出现了他的脸。他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头发应该是刚洗过,软趴趴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暖洋洋的。“沈梧桐!”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兴奋劲儿,“新年快乐!”“新年还没到呢。”我说。“提前祝你新年快乐,不行吗?”“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他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看到他身后的背景是一个挺大的客厅,茶几上摆满了水果和零食,电视里在放春晚前的预热节目,声音开得很大,主持人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你爸妈呢?”我问。“在厨房呢,我妈在包饺子,我爸在炖鱼。”他说着,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对准了厨房。画面里,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正背对着镜头在擀饺子皮,动作很利索,擀面杖在面团上滚来滚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穿着围裙,正在往锅里倒什么东西,蒸汽模糊了他的脸。“妈——”陆程远喊了一声。那个女人转过头来,看到手机镜头,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跟陆程远很像,眼睛弯弯的,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这就是沈梧桐吧?”她的声音透过手机传过来,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爽朗,“程远天天跟我提你,我都听得耳朵起茧了!”我的脸一下子红了。“阿姨好。”我有些局促地打了声招呼。“好孩子,过年好!”她笑得更大声了,“程远说你一个人在学校过年,要不你来家里吃年夜饭?阿姨给你包了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陆程远的爸爸也从灶台边探过头来,朝镜头挥了挥手:“小姑娘,过来吃饺子!叔炖的鱼可香了!”
我看着屏幕里那张热气腾腾的笑脸,看着那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很酸。有多久没有这样过年了?我妈走之后,家里的年就死了。林阿姨会做一桌子菜,可那些菜里没有温度。我爸会坐在饭桌前,可他坐得很远,像是怕靠近我就会被烫伤。姜听雨会安安静静地吃饭,吃完就回房间,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那也叫过年吗?那只是四个陌生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而已。“阿姨,谢谢您,我……”“别客气了!”陆程远妈妈打断了我,“程远,你去接她!大过年的,哪能让一个孩子孤零零地在学校待着?”陆程远看了我一眼,手机屏幕里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等我。”他说了两个字,然后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好几秒。然后我开始手忙脚乱地换衣服。陆程远的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楼房不高,外墙上爬满了枯掉的藤蔓。我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昏黄的光照在积雪上,把整个小区照得像一个童话世界。他从单元门口跑出来,没穿外套,就那么穿着一件红色卫衣冲了出来,嘴里哈着白气。“你怎么不穿外套?”我皱着眉说。“怕你等急了。”
他说着,自然地接过了我手里的袋子——那是我在路上买的橘子,我觉得空手去人家家里不太好意思。“你还带东西?”他看了一眼袋子,笑了,“你人来就行了。”“第一次去你家,总不能空着手吧。”“又不是见家长。”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又红了,然后立刻补充道,“我是说,就是朋友串门,不用这么客气。”我笑了笑,没有戳穿他。他带我上了三楼,敲门之前深吸了一口气,那样子比我紧张多了。“你紧张什么?”我问他。“怕我妈说错话。”他说,“她这个人,一高兴就什么都说。”门开了,热气混合着饭菜的香味一起涌了出来。陆程远妈妈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一把就把我拉了进去。“哎呦,这孩子长这么好看。”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遍,看得我浑身不自在,“程远,你什么时候眼光这么好了?”“妈——”陆程远的脸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