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完这封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窗外的梧桐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萧索,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住。我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跟莫原野给我的那把钥匙放在一起。跟妈妈的信放在一起。跟所有关于那段过去的、我不想面对可又舍不得丢掉的东西放在一起。寒假开始了。陈安安回了老家,走之前塞给我一袋她妈妈做的腊肠,说“过年的时候吃,比外面买的好吃”。宿舍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陆程远没有回去。他说他爸妈在外地做生意,过年才回来,他一个人在家也是闲着,不如在学校附近住着,还能陪我。“陪我?”我看着他,挑了挑眉,“你确定不是为了监视我?”“我监视你干什么?”他笑了,“你一个寒假不出校门的人,有什么好监视的?”说得也是。我是个不太喜欢出门的人,尤其是在冬天。能窝在被窝里看书、吃零食、发呆一整天,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假期。陆程远显然不是这种人。他在寒假开始的第一天就制定了详细的“寒假陪沈梧桐计划”,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每天早上带早餐来找我、每周至少出门一次(防止我在宿舍里长蘑菇)、每周看一部电影(并写观后感,观后感不少于两百字)。
“最后那个是什么鬼?”我指着“观后感不少于两百字”那一行。“我随便写的。”他心虚地把本子合上。“你自己写吗?”“我当然写。我们一起看,一起写,然后交换看。”“陆程远,你是想当语文老师吗?”“我想当你的语文老师。”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又红了。我发现了一个规律——陆程远每次说肉麻的话之前,耳朵都会先红。耳朵是他的预警系统,一旦变红,就说明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你起鸡皮疙瘩。而他的预警系统,在寒假期间红了一次又一次。有一次我们去看电影,看完之后在商场里逛。路过一家首饰店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盯着橱窗里的一条项链看了很久。那条项链很普通,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片梧桐叶。跟我那把钥匙上的挂件一模一样。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跳漏了一拍。“那个,”他指着那条项链,转过头看着我,“好不好看?”“还行。”我说。“你喜欢梧桐叶?”“我名字里就有梧桐。”“对哦。”他笑了笑,目光又落回那条项链上,看了几秒,然后拉着我走了。我没有多想。直到第二天早上,他给我带早餐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很小的盒子,深蓝色的,上面系着白色的丝带。“这是什么?”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片梧桐叶。跟昨天在橱窗里看到的那条一模一样。“陆程远,你——”“我昨天晚上又去买的。”他说,声音有些紧张,“商场九点关门,我到的时候已经八点四十了,跑着去的,差点没赶上。”我看着那条项链,看着那片小小的梧桐叶在阳光下反射出的细碎光芒,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程远,你为什么要送我项链?”“因为……”他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因为我想让你戴着我送的东西。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离我多远,只要你还戴着这条项链,我就觉得你还在我身边。”“你怕我走?”“怕。”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每天都怕。”“怕你突然有一天想通了,觉得我不够好,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人,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怕你去找莫原野。”“怕你跟我说‘陆程远,对不起,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我的耳朵里。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陆程远。在我面前,他一直是那个笑着的、温暖的、永远不把负面情绪带给我的人。他递给我早餐的时候是笑着的,他在操场边等我的时候是笑着的,他在电影院里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的时候也是笑着的。
我以为他不怕。我以为他不在乎。我以为他真的是一个什么都不介意的人。可他在怕。他每天都在怕。只是他从来没有让我看到。因为他不想让我觉得他脆弱,不想让我觉得他不够好,不想让我因为他的不安而觉得有压力。他把自己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藏了起来,藏在一个我看不到的地方,然后在我面前只露出那个最好的、最暖的、最让人安心的陆程远。这个傻子。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傻子。“陆程远,”我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你看着我。”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我不会走的。”我说。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你说什么?”“我说,我不会走的。”我又重复了一遍,“不是因为同情你,不是因为感动你,不是因为欠你的。是因为——我不想走。”“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想通了觉得你不合适’、什么‘去找莫原野’,都不是没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可有一件事我能说得准。”“那就是现在。”“现在,此时此刻,我坐在你面前,手里拿着你送我的项链,心里想的是——这个东西太贵重了,我戴不戴得起?”“你问我戴不戴得起?”陆程远的声音带着哭腔,“沈梧桐,你戴什么都是好看的。你不戴东西也是好看的。你怎么样都是好看的。”
“我不是在说好不好看,”我说,“我是在说,你给我的太多了,多到我怕我还不起。”“你不需要还。”“可我想还。”“那就用一辈子还。”空气忽然安静了。商场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从我们身边经过,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然后匆匆走过。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很慢,像是在为这一刻做着最完美的配乐。“一辈子?”我看着他,“陆程远,你才十八岁,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不知道。”他说,“可我知道一件事。”“什么事?”“如果一辈子不是跟你一起过的,那它再长也没有意义。”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你怎么这么会说?”我边哭边说。“因为都是真心话。”他伸手帮我擦眼泪,指腹蹭过我的脸颊,带着薄薄的茧,“真心话不需要说得好听,真心话就是真心话。”“你从哪里学的这些话?”“没学。看到你的时候,这些话就自己从心里冒出来了。”我被他逗笑了,又哭又笑的,一定难看极了。可他不觉得。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专注的,安静的,虔诚的。像一个信徒在看着他唯一的神。“帮我戴上。”我把项链递给他。他的手在发抖。那条细细的银链子在他手指间颤了好几下,才终于扣上了。
他的指尖碰到我后颈皮肤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很凉,凉得我缩了一下脖子。“冷吗?”他问。“嗯。”“忍一下,马上就好。”他说“忍一下”的时候,声音很温柔,温柔到像是怕用力一点我就会碎掉。项链戴好了。那片小小的梧桐叶坠子落在我的锁骨之间,凉凉的,带着金属特有的触感。我低下头看了一眼,叶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枚小小的、被时间打磨过的信物。“好看吗?”我问。“好看。”他的声音有些发哑,“特别好看。”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倒映着商场里的灯光,倒映着那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梧桐叶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