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程远的味道让人想深呼吸。想大口大口地吸进去，让那种干净的气息充满整个胸腔，把里面所有的阴霾都赶走。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有一场很激烈的战争戏，炮火连天，血肉横飞。我下意识地往陆程远那边靠了一下，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让开。他只是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他的手有些凉，掌心的温度透过羽绒服的布料传进来，不太真切，可我知道那是他的手。是陆程远的手。是那个每天早上给我送早餐、在我哭的时候给我递纸巾、在我需要时间的时候耐心等待、在我试探着靠近的时候没有推开我的陆程远的手。我没有躲开。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心里说“这不合适”。我只是靠在他的肩膀上，安安静静地，看完了剩下的电影。电影结束的时候，灯光亮起来，我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是湿的。不是因为电影感人，而是因为在黑暗中的某一个瞬间，我想通了一件事。一件我想了很久都没有想通的事。“你怎么哭了？”陆程远看到我的眼睛，慌了，“电影太感人了吗？”“不是。”我说。“那怎么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紧张的脸，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嘴角那个因为担心而绷紧的弧度。“程远，我想清楚了。”我说。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想清楚什么了？”“我想清楚了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什么问题？”“我到底是依赖你，还是喜欢你。”放映厅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打扫卫生的阿姨推着拖把从最后一排经过，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陆程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从来都是这样，干干净净的，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的。“答案是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快要被放映厅里的回音吞没。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清澈的、干净的、从第一次见面就没有变过的眼睛。我笑了。“答案是，我不知道。”我说。陆程远的表情僵住了。“你——”“我不知道我是依赖你还是喜欢你，但我现在知道了一件事。”我说，“我不想失去你。”“不管我对你的感觉叫什么名字，不管它是依赖还是喜欢还是感动还是习惯，它都是真实的。它让我在看到你笑的时候也想笑，它让每天早上期待见到你，它让我在你说‘我等你’的时候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愿意为我停下来。”
“这种感觉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存在。”“你存在。”“在我心里。”“用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方式存在着。”陆程远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打扫卫生的阿姨把整个放映厅都拖完了，站在门口等我们走。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感动，有一点点的遗憾——也许是因为我没有说出他想听到的那三个字——可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沈梧桐，”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嗯？”“说了这么多，等于什么都没说。可我听完了之后，觉得什么都不需要再说了。”“为什么？”“因为你已经说了最重要的话。”他说，“你说‘我不想失去你’。对我来说，这就够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朝我伸出手。“走吧，送你回去。”我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慢慢地、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两只手在放映厅昏黄的灯光下握在了一起。他的掌心很凉，我的心跳很快。可那种快不是看到莫原野时的那种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快，而是一种更温和的、更平稳的、像小溪流过石头时发出的潺潺声的快。不是轰隆隆的瀑布，是潺潺的小溪。一个让你心跳加速，一个让你心跳安稳。一个让你想哭，一个让你想笑。
一个是你身体里的潮汐，是你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会想到的人，是你哪怕用尽全力也忘不掉的存在。另一个是你生活里的阳光，是你每天早上推开窗户第一个迎接的东西，是你习惯了它的存在之后、以为它永远不会消失的日常。潮汐会退，太阳会落山。可退了还会再来，落了还会再升。我不知道哪一个更重要。也许都重要。也许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心境下，重要的那个会不一样。可在这个傍晚，在南城电影院的门口，在雪后初晴的夕阳下，我握着陆程远的手，觉得这样就很好。不需要答案，不需要定义，不需要给所有的感觉都贴上一个标签。就让它们存在着。让潮汐继续涌动，让太阳继续升起。让我的心，同时装着两个人。一个在远方的城市，一个在身边的座位。##一月中旬，期末考试结束了。成绩出来那天，我在排行榜上找了半天，才在第六十七名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退步了，但对于美术生来说，足够用了。陈安安考了第一百二十三名，陆程远还是第五，雷打不动的第五。“你是不是跟‘五’有什么缘分？”我问他。“也许吧。”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第五名的‘五’，和沈梧桐的‘梧’，谐音。”
“这也能扯到一起？”“想扯就能扯到一起。”他说。我发现陆程远最近变了。以前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把我推远了。可最近他变得大胆了一些，会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会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我的侧脸，会在走路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靠近我。也许是因为那天我在电影院里说的话。“我不想失去你。”这六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扇一直关着的门。门后面是他藏了很久的、不敢轻易拿出来的、怕被拒绝的那些话、那些动作、那些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冲动。他不再害怕了。因为他知道，我不会推开他了。至少，不会用力地推开。放寒假的前一天，我收到了一封信。不是快递，不是纸条，是正经的、贴了邮票、盖了邮戳的信。信封上写着“沈梧桐收”三个字，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像是一个小学生在上书法课。我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姜听雨。只有姜听雨写字会这么工整，工整到像是印刷出来的。她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工整的字迹底下，让人看不透她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是笑着的还是哭着的。我拆开信封，里面有三页纸。
“沈梧桐：展信佳。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到你手里，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看。但我还是写了，因为有些话不说出来，我会憋死。你转学之后，家里变了很多。你爸爸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他经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电视开着，可他的眼睛盯着的是墙上你妈妈的照片。那照片是我妈妈收起来的，后来你爸爸又挂回去了。他没有说为什么要挂回去，我也没有问。我妈妈变了。她也瘦了，头发白了很多，指甲也不涂了。她现在每天在家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像一个最普通的家庭主妇。我不知道她是在赎罪，还是真的累了。你爸爸跟她说，让她给你妈妈去上坟。她去了。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自己一个人去的，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她在浴室里哭了很久，我隔着门听到她的哭声，那种哭声不像是一个成年人会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一个孩子——无助的、害怕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我不知道她在你妈妈的坟前说了什么，但我希望她说的是真心话。莫原野回来过一次。那天是周末，他从学校回来拿东西。他瘦了很多，眼窝深深的，下巴尖尖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我妈妈看到他的时候，眼眶红了，想说什么，可他没有给她机会。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收拾了一些东西，然后走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看着我妈，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他说：‘你欠沈梧桐的，我会替你还。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她。’然后他就走了。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沈梧桐，我写这封信不是为了替我妈妈求情，也不是为了让你原谅她。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家里所有的人，都在因为你妈妈的死而改变。你爸爸变了，我妈妈变了，莫原野变了，我也变了。我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但我知道，如果没有你妈妈的死，这些变化都不会发生。也许这就是命运。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逼着所有人去面对自己最不想面对的东西。寒假快乐。姜听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