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打雪仗，而是站在操场边缘的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正朝女生宿舍楼的方向张望。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把他变成了一个白色的雪人。他在等我。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送早餐，哪怕我说了“暂停情侣关系”，哪怕我说了“想重新认识你”，他还是来了。不是以男朋友的身份，而是以“陆程远”的身份。一个有权利对自己喜欢的人好的、独立的、不需要任何身份加持的陆程远。我回到宿舍，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然后冲下了楼。陆程远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夸张的、做作的亮，而是一种安静的、内敛的、像火柴被划燃时那一瞬间的光。“早。”他说，把保温袋递过来。“早。”我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皮蛋瘦肉粥，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两个煮鸡蛋，一袋小咸菜。“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因为你昨天晚上在食堂盯着皮蛋瘦肉粥的窗口看了五秒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我知道，能把一个人盯着某个窗口看了几秒钟都记下来的人，是把那个人放在心里了。不是放在表面的、说说而已的心里，而是放在最深处、刻进骨头里的心里。
“陆程远。”我叫他。“嗯。”“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颤了颤，然后滑落下来。“惯坏了才好，”他说，“惯坏了就没有别人敢要你了。”“那你呢？”“我敢。”他说，“你变成什么样我都敢要。”我看着他的笑脸，看着雪花在他周围飞舞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喜不喜欢陆程远？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个夜晚，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揉碎了、摊开了、掰烂了，可我还是没有找到答案。不是因为找不到，而是因为我害怕找到。如果答案是“不喜欢”，那我这段时间对他的依赖和感动算什么？他在我最难的时候陪在我身边，给我递纸巾，给我买早餐，给我所有他能给的东西，我却在想清楚了之后跟他说“对不起，我不喜欢你”？这太残忍了。如果答案是“喜欢”，那我为什么在想到他的时候不会像想到莫原野那样心跳加速？为什么在看到他的时候不会像看到莫原野那样说不出话来？为什么在收到他的短信的时候不会像收到莫原野的短信那样反反复复地看？这太不公平了。对他不公平。我夹在“残忍”和“不公平”之间，进退两难。就像莫原野说的，进退两难。
进，是对不起别人。退，是对不起自己。我们都一样。都是被命运捉弄的人，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怎么了？”陆程远看到我发呆，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没什么。”我回过神来，从保温袋里拿出那碗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我舌尖发麻，可那种麻是好的麻，是让人觉得活着的麻。“程远，下周六是元旦，”我说，“你有什么安排吗？”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那我们去看电影吧。”我说。他整个人僵住了，像一棵被冻住的树。雪花落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说，我们去看电影。”我又重复了一遍，“你不是说让我给你时间吗？你不是说想等我想清楚吗？可我想来想去，觉得光靠想是想不清楚的。有些事情，得去做了，才能知道答案。”“所以我想跟你去看电影，就像普通的情侣一样，买票、买爆米花、坐在黑暗的电影院里，谁都不认识我们。”“也许看完电影，我就知道答案了。”陆程远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惊喜，有感动，有期待，还有一点点不敢确信的、小心翼翼的、怕这是一场梦的惶恐。
“好。”他说，“我们去看电影。”他的声音在发抖，可他的目光很定。那种定不是莫原野那种深不见底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最底下的定，而是一种更清澈的、更透明的、像山间的溪水一样的定。你一眼就能看到底。底下是他全部的心意。干净，纯粹，没有杂质。“看什么电影？”他问。“你选。”“你确定让我选？我选的话可能会选战争片。”“那就战争片。”“你不喜欢看战争片。”“谁说的？”“你说的。上次我问你要不要看《集结号》，你说你不想看打仗的。”我被他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你记性怎么这么好？”“跟你有关的事情，我记性都好。”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慢慢地红了。我假装没看到，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一些，温度刚好，喝起来不会烫嘴。可我心里那碗粥，什么时候才能凉？我不知道。元旦那天，我跟陆程远去了南城市中心的电影院。雪还没有化完，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走起来要格外小心。陆程远走在我的左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我的脚下，生怕我滑倒。他的紧张让我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温暖。我们选了《投名状》，一部关于兄弟情谊和背叛的电影。电影院不大，人也少，整个放映厅里稀稀拉拉地坐了不到二十个人。
我们选了最后一排的角落，一个不会被打扰也不打扰别人的位置。电影开始之前，陆程远去买了爆米花和可乐。他端着两杯可乐走回来的时候，差点被台阶绊倒，可乐洒了一些出来，溅在他的袖口上。“你小心点。”我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帮他擦了擦袖口。他的手腕很瘦，骨节分明，皮肤很白，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我的手指碰到他手腕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触电一样颤了一下。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脸在黑暗中有些发红。“你脸红了。”我说。“没有。”他否认得很快。“有。”“没有。”“陆程远，你的耳朵都快烧着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后彻底放弃了辩解，转过头去盯着屏幕，假装电影已经开始了。我在黑暗中笑了。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复杂因素的、简简单单的心动，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跟莫原野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总是悬着的。因为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太多不能触碰的东西，有太多不能说的话，有太多不能做的事。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动作，都可能是暗号，都可能是密码，都可能是我们之间那个不能说破的秘密的又一个佐证。
跟他在一起，我像是一个在地下党工作的间谍，时时刻刻都在警惕，都在伪装，都在控制自己不要越界。可跟陆程远在一起不一样。我可以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说就说，想做就做。不需要猜他每一句话背后的意思，不需要担心某个话题会触碰到什么禁区，不需要在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在心里默默加上一句“可是我们不能在一起”。自由。跟陆程远在一起的感觉，是自由。是那种可以大口呼吸、不用担心吸进去的是毒气的自由。电影开始了。大屏幕上，李连杰、刘德华、金城武在清冷的色调下演绎着一场关于兄弟和背叛的悲剧。我看到一半的时候，注意力就飘了，因为陆程远的气息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点点可乐的甜味和他身上特有的洗衣液的味道。很干净的味道。不像莫原野，身上永远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木质香水的气息，让人闻着就想叹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