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梧桐,”他的声音带着泪意,可语气很认真,“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事?”“不要把我推开。不管你做任何决定,不管你要去想多久,不管最后你的答案是‘好’还是‘不好’,都请你亲口告诉我。不要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不要让我自己去猜,不要让我在原地等你等到最后,连一个答案都等不到。”“好。”我说,“我答应你。”“说话算话?”“说话算话。”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泪水的味道,有心碎的痕迹,有太多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可它是真的。是真的在笑。哪怕心里在滴血,他也在笑。因为他不想让我看到他的脆弱,不想让我因为他的脆弱而感到愧疚,不想让我因为他而感到任何一点点负担。这个人,到底要把自己放到多低的姿态,才肯罢休?“回去吧,”他松开我的手,“天冷了,早点回宿舍,别感冒了。”我点点头,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通透。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可他的嘴角是上扬的。他在笑。在笑着目送我离开。我转过头,大步往前走。眼泪在风里被吹干了,又被新的泪水打湿。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像这场无解的、没有答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条短信,莫原野发来的。“到了。今天的面很好吃。”我看着这条短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需要用力的笑,而是自然的、不经过大脑的、条件反射一样的笑。我忽然想到了今天跟陆程远说的那段话。“喜欢是,想到你的时候,会笑。”那我想到莫原野的时候,笑了吗?笑了。就在刚才。那我对莫原野的感觉,是喜欢吗?可他是我的哥哥。同父异母的哥哥。这个问题像一道墙,横亘在我和那个答案之间。我需要翻过这道墙,才能看到墙后面的东西。可这道墙太高了,高到我仰起头都看不到顶。我翻不过去。可我也不想绕过去。因为绕过去的路太远了,远到我不知道要走多久,远到我不知道走完之后,墙后面的那个人还在不在。我拿起手机,给莫原野回了一条短信。“嗯。你今天穿的羽绒服太薄了,下次穿厚一点。”发出去之后,我又看了一遍这条短信,觉得它很像是情侣之间才会发的消息。可我没有删掉重发,因为这就是我想说的话。他穿得太薄了,我怕他冷。就这么简单。
不管他是我的哥哥,还是我喜欢的人,不管我们之间隔着一道什么样的墙,我都有权利担心他冷不冷,吃没吃饭,过得好不好。因为他在乎我,所以我也在乎他。这跟爱情无关,跟血缘无关,跟所有人都告诉我的“应该怎么做”“不应该怎么做”无关。只跟我的心有关。手机很快又亮了。“好。听你的。”只有五个字,可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看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窗外,冬天的风呼呼地吹着,把宿舍楼的窗户吹得哐哐响。陈安安在上铺翻来覆去的,嘴里嘟囔着“这破天气冷死了”。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今天在公墓的画面。莫原野蹲在我妈的墓碑前,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莫原野说“你妈妈说,感情这种东西,从来就没有对错”。莫原野说“因为你在南城”。莫原野站在阳光下,黑色的羽绒服,深不见底的眼睛,嘴角若有若无的笑。他的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我心里印下了一个深深的印记。那个印记不会消失,不会褪色,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模糊。它会一直在那里。陪着我,提醒我,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没有任何人要求他的情况下,默默地替我做了那么多事情。
而我,沈梧桐,能为他做什么?答案是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我不能爱他,不能跟他在一起,不能给他任何他想要的东西。我能给他的,只有一句“下次穿厚一点”,只有一碗凉了的面,只有每次见面时忍住不抱他的克制。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怎么配得上他为我做的一切?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枕头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在脸上很难受。可我懒得换,懒得动,就想这么躺着,让眼泪自己流干,让情绪自己平复,让黑夜自己过去。黑暗中,我想起了一句话。那句话不是谁对我说的,是我在某本书上看到的。“有些人,注定是你生命里的过客。他们来的时候带着光,走的时候带着影子。你留不住他们的人,但你能留住他们给过你的那些瞬间。那些瞬间,会在你最需要光的时候,自己亮起来。”莫原野就是我生命里的过客。他来的时候,梧桐大道的路灯刚好亮起来。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走,只带走了我的思念。可他留给我的是什么呢?是一把钥匙。是一个梧桐叶挂件。是一个“来我的家”的承诺。是一句“等你多久都可以”的耐心。是一个“我会替你来看你妈妈”的行动。是无数的、数不清的、关于他的瞬间。
这些瞬间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我最需要光的时候,自己亮起来。照亮我前行的路。照亮我的人生。照亮那个没有他的、可到处都是他的影子的世界。足够了。足够了。#十二月末,南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不是那种细细碎碎、落在地上就化了的雪,而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像撕碎了的棉絮一样的雪。一夜之间,整个南城一中变成了白色的世界,操场上的草不见了,教学楼顶的瓦片不见了,连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毯。陈安安一大早就在宿舍里尖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穿着拖鞋冲到阳台上,用手接了一片雪花,然后在零下三度的寒风里哆嗦着喊:“梧桐!梧桐你快出来看!好大的雪!”我窝在被子里不想动。不是因为不兴奋,而是因为昨晚又失眠了。这已经是我连续失眠的第十一个夜晚,原因无他——只要一闭上眼睛,莫原野的脸就会自动浮上来,赶都赶不走。他的笑,他的泪,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站在阳光下目送我离开的样子,全都在我的脑海里循环播放,像一部被设置了单曲重复的播放器。我试过数羊,试过听轻音乐,试过喝热牛奶,甚至试过陈安安推荐的
“深呼吸冥想法”——闭上眼睛,深呼吸,想象自己在一片宁静的海滩上,海浪拍打着沙滩,海鸥在天空飞翔。结果我把自己想象到了莫原野身边。我俩并肩站在那片海滩上,他穿着白衬衫,风吹起他的衣角,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然后我就彻底睡不着了。这叫什么?这叫走火入魔。这叫中了名叫“莫原野”的毒,无药可解。“梧桐!你再不出来雪就停了!”陈安安还在阳台上喊。我认命地从被子里爬出来,套上羽绒服,拖着拖鞋走到阳台上。雪确实大。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雪,而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带着力度的、打在人脸上微微有些疼的大雪。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抹布,那些雪花从抹布里不停地抖落下来,纷纷扬扬的,没有尽头。操场上已经有人在打雪仗了,尖叫声、笑声、雪球砸在人身上发出的闷响,混在一起,让这个寒冷的早晨变得热气腾腾的。我的目光在操场上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陆程远在操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