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来,再把它还我。”
沙哑的声音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一名老斥候将一块缝着白色“七”字的黑布臂章丢进贾衍怀里。
贾衍接住,臂章的质地粗硬,磨得手心发痒。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臂章系在自己左臂之上。
黑布下的伤口,因这动作微微刺痛。
传令兵早已离去,四周是斥候营地特有的,混杂着汗水、劣酒和血腥味的气息。
没有人过来搭话,每个人都像沙谷里的孤狼,眼神警惕,沉默地擦拭着自己的兵刃。
“走吧,七号。”
老斥候头也不回地吐出一句话,迈步向西面的黑暗走去。
贾衍握紧了手中的龙胆亮银枪,跟了上去。
这就是他的斥候生涯,没有欢迎,没有战术讲解,只有一个冰冷的代号和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夜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痛感。
他们徒步西行,脚下的沙地松软,每一步都颇为费力。
老斥候的步伐却很稳,仿佛与这片沙地融为了一体。
他言语极少,只在关键处指点。
“第一道沙梁,我们的警戒线。”
“那边,哨塔的影子,别靠近,那是靶子。”
“记住这条回撤的路,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贾衍将这一切牢牢记在心里,他的目光比夜色更锐利。
他不仅在记路,更在观察这片土地。
沙地上有几道不自然的爪痕,边缘锐利,像是被巨大利刃划过。
空气中,除了沙土的腥味,还飘散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臭。
这味道很淡,却让他肩头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
巡逻的路线单调而漫长。
同行的小队一共五人,除了带头的老斥候,另外三人始终与贾衍保持着距离。
他们不信任新人。
在这片土地上,信任需要用命来换。
二更天过半,夜色浓得化不开。
就在队伍行至一处洼地时,异变陡生。
沙地之下,死寂被撕开。
“噗!噗!噗!”
十几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众人脚下破沙而出!
它们形如巨蜥,通体覆盖着暗色的鳞甲,一双眼睛是地狱里烧着的炭火,闪着嗜血的红光。
利爪弹出,轻易地撕开了凝固的空气!
“敌袭!”
老斥候的吼声刚起,便被一声惨叫淹没。
一名斥候的右腿被怪物一口咬住,骨骼碎裂的脆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他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另一边,一个黑影高高跃起,扑倒了另一名斥候。
锋利的爪子划过咽喉,温热的血雾喷洒而出,那名斥候连挣扎都来不及,身体便软了下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
两名队友,一个照面便一死一重伤。
包围圈瞬间形成,带着腐臭气息的腥风扑面而来。
贾衍瞳孔一缩。
两只妖物左右夹击,利爪带着破风声抓向他的头颅与心脏。
电光石火间,他手腕一振,龙胆亮银枪划出一道银色的圆弧。
“龙胆枪术·横扫千军!”
枪杆与两只利爪悍然相撞。
“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巨大的力道顺着枪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肩头的旧伤仿佛要裂开。
但他没有退。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他翻身后跃,稳稳地落在三步之外,脱离了包围的死角。
那两只妖物被他一枪扫开,发出愤怒的嘶吼。
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同袍,一股怒火从贾衍心底烧起。
但他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这些妖物力量极大,防御不弱,硬拼绝非上策。
他脚下步伐一变,不再寻求正面硬撼,而是选择了游斗。
三只妖物被他灵巧的身法吸引,脱离大队,朝他猛扑过来。
贾衍不退反进,在三只妖物即将合围的刹那,一个虚晃的脚步,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滑开。
失去目标的妖物们收势不及,狠狠撞在一起。
就是现在!
贾衍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精准地刺入左侧那只妖物因相撞而暴露出的咽喉。
“噗嗤!”
枪尖没入,带出一股黑色的腥臭液体。
那妖物挣扎了两下,轰然倒地。
不等另外两只妖物反应,贾衍抽枪,转身,枪尖顺势一划。
一道银光掠过第二只妖物的眼球。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疯狂地挥舞爪子。
贾衍沉着应对,趁其失去视野的瞬间,进步欺身,枪杆发力,重重砸在它的头颅之上。
闷响声中,那妖物头骨塌陷,倒地毙命。
眨眼间,连斩两妖。
贾衍的凶悍暂时夺回了战场的主动权。
老斥候和剩下的一名斥候压力大减,两人背靠背,勉力抵挡着其余妖物的围攻。
战斗仍在继续。
贾衍没有停歇,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猎手,每一次出枪都精准而致命。
枪出如龙,每一击都奔着妖物的要害而去。
他的枪术在生死搏杀中愈发纯熟。
又过了片刻,当贾衍再次将枪尖从第五只妖物的头颅中抽出时,剩余的妖物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嘶叫。
它们不再恋战,拖着同伴的尸体,迅速退入了沙谷深处的黑暗之中。
夜,又一次恢复了平静。
只是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和腐臭味,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老斥候拄着刀,大口喘着粗气,他身边那名斥候也是一脸惨白,手臂上留下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没有人下令追击。
贾衍收枪归背,走到那名被撕开咽喉的斥候身边。
他已经彻底没了气息,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惊恐。
另一名断腿的斥候,此刻正发出痛苦的呻吟,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他抓住了贾衍的裤脚,嘴里涌出鲜血,含混不清地低语。
“它们……不止今夜……”
“每夜……都来……”
说完最后两个字,他的手无力地垂下,头一歪,也断了气。
贾衍的心,沉了下去。
他缓缓蹲下身,用枪尖挑开一只被他斩杀的妖物头颅。
里面没有血肉脑浆,只有一团灰烬状的结晶体,散发着不祥的黑气。
果然不是血肉之躯。
是邪力催生出的怪物。
他站起身,走到死去的同袍旁,沉默地摘下他手臂上那块染血的臂章,轻轻覆盖在他圆睁的双眼上。
“我原以为,有一身武艺,便可来这北疆镇邪安民。”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今日才知,一人之力,不过是这沙海里的一杯水。”
贾衍抬起头,望向那片吞噬了妖物的黑暗深谷。
风沙吹过,拂动他额前的发丝。
他眼中的痛惜与迷茫,渐渐被一种更加坚硬、更加沉凝的东西所取代。
“若不能护住身边之人,何谈斩尽天下之妖?”
手中的龙胆亮银枪,被他重新握紧。
枪身沾染的污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肩头的伤口又在渗血,火辣辣地疼。
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扎根在这片血染沙地上的标枪,再未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