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这里是雁门关大营,闲杂人等靠近,格杀勿论!”
两柄雪亮的长戟交错,封死了军营辕门的唯一入口。
贾衍停下脚步。
他身后是连绵千里的黄沙荒原,冷冽的晨风吹动他背后那杆被粗布缠绕的长枪。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被火漆封印的文书,递了过去。
“京城贾府,贾衍,受命投军。”
守门的兵卒原本一脸横肉,听到“贾府”两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又斜着眼打量贾衍。
贾衍的面色有些苍白。
那是前几日救下难村、斩杀数十妖物后留下的损耗。
他身上的甲胄布满干涸的暗红色血迹,甚至有些破损,看起来并不像个名门子弟,倒像个逃荒的败军之将。
“贾府的?”
兵卒嗤笑一声,把文书随手丢给旁边的同僚,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
“兄弟们瞧瞧,京城里的贵公子受不了家里的锦衣玉食,跑来咱这北疆吃沙子了。”
营门内响起一阵低沉的哄笑。
几个抱着横刀的兵痞蹲在土墙阴影里,肆无忌惮地对着贾衍指指点点。
“细皮嫩肉的,怕是连关外的狼嚎都能把他吓尿裤子。”
“八成是在京里闯了祸,被家里发配过来的。这种爷,到头来还得咱们分心护着。”
贾衍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兵卒,重复了一遍:“文书是真的,麻烦通报守将。”
“急什么?”
兵卒拍了拍铠甲上的灰尘,漫不经心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守将大人正忙着布防,哪有空见你这种闲人?在这候着。”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正午的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大地。
贾衍就立在辕门外,像一根扎进土里的标枪。
任凭风沙打在脸上,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直到一名校尉模样的人走出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大将军让他进去,带路!”
……
中军帐内,光线昏暗,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汗臭味。
案几后面坐着一条铁塔般的汉子。
他穿着玄色重甲,一件猩红的披风挂在肩头,上面还有没洗净的暗斑。
守将,尉迟渊。
他连头都没抬,正拿着朱砂笔在地图上勾画着。
贾衍走进帐中,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贾衍,见过大将军。”
尉迟渊手中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被鲜血浸泡出来的冷意。
他没有叫贾衍起身,而是抓起桌上的那卷调令。
“贾代化老将军的亲笔信。”
尉迟渊冷笑一声,把调令像废纸一样扔回案几。
“北疆这地方,死掉的人比活着的树还多。”
“这里不看祖宗是谁,只看手里的刀快不快。”
他站起身,走到贾衍面前,那股强横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瞧你这副模样,连路都走不稳,肩上还带着伤吧?”
尉迟渊伸出手,重重地拍在贾衍受伤的肩膀上。
贾衍的肌肉下意识紧缩。
剧痛钻心。
但他纹丝不动。
“回将军,伤在杀妖时所受,不碍事。”
尉迟渊听了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杀妖?杀的是林子里的野兔妖吗?”
他围着贾衍转了一圈,语气愈发轻蔑。
“京城里的子弟最擅长吹嘘,哪怕是杀个小鬼,也能说成是斩了妖王。”
“本将这关外,每天都有真正的妖物出没,它们的爪子能直接把你的胸口撕开。”
贾衍对上尉迟渊的目光,声音平缓。
“某来此,非为功勋,只为斩妖。”
“愿效力于前锋,不求半分优待。”
尉迟渊眯起眼睛,冷哼道:
“前锋?那是给百战老兵留的位置,不是给你这种绣花枕头镀金的战场。”
他回到主位,大笔一挥,在一张空白的文书上划了几下。
“既然你这么想‘效死’,那就去最危险的地方。”
他把令牌掷在地上。
“去西营报到,编入斥候队。”
领路的校尉脸色变了。
斥候。
那是北疆军队里死亡率最高的位置。
每天都要深入妖物盘踞的荒原巡逻,十个人出去,往往只能回来五个。
尤其是西营的斥候,面对的是最凶残的狼妖部落。
“将军,这不合规矩……”
校尉大着胆子提醒了一句。
这种世家子弟,一般都是塞进后勤或者亲卫营,哪有直接扔进斥候队的?
“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尉迟渊盯着贾衍。
“怎么,怕了?”
“若是怕了,现在就滚回京城,找你家老祖宗哭鼻子去。”
贾衍弯下腰,捡起那块冰冷的铁牌。
“多谢将军成全。”
他转身就走,没有任何犹豫。
尉迟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门口,脸上的嘲弄渐渐收敛。
“头倒是挺硬。”
“可惜了,这世道,头硬的死得最快。”
他招手唤来一名亲兵,压低声音说道:
“盯着他,只要他不逃,就随他在外面晃荡。若是敢临阵脱逃,直接斩了,就说是在巡逻时被妖物吃了。”
……
营地西侧,那是整个大营最荒凉的角落。
这里的营房简陋,甚至连木门都是残破的。
风一吹,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关外冤魂的哭号。
贾衍背着枪,在一个传令兵的指引下,走到了斥候营的门前。
这里的气氛很压抑。
几个穿着皮甲的汉子正坐在空地上磨刀,目光像狼一样阴鸷。
他们看贾衍的眼神,不像在看战友,而是在看一个即将死去的倒霉蛋。
“这就是新来的?”
一个脸上有一条长长疤痕的汉子停下手里的活,用抹布擦了擦刀锋。
“京城来的少爷,尉迟大将军亲手送过来的。”
传令兵撇撇嘴,交接完手续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疤脸汉子站起来,走到贾衍面前,比了比贾衍的身高,露出一口黄牙。
“我是这里的队长,你可以叫我老残。”
“这儿没你的床位,自己随便找个墙角蹲着。”
他指了指远处那片黑漆漆的山脊。
“今晚轮到咱们小队巡夜。”
“小少爷,记得把你的兵器磨快点,万一待会儿被妖物咬住了脖子,好歹能给自己个痛快。”
贾衍靠在一段残破的土墙边,缓缓闭上眼睛。
他体内的气机正在缓慢运转。
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在那一层层被布条缠绕的背后,银枪的枪头正散发着一种莫名的寒意。
风沙越来越大了。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在迅速消失,深邃的黑暗正从远方的荒原里蔓延过来。
那里,有无数双血红色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营地里的篝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贾衍握紧了手中的枪柄。
他知道,这里的轻视与冷漠只是开始。
真正的凶险,就在今晚。
在这片被偏见包围的死地,他需要的不是解释,而是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