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路不是路,是一条缝,天和地之间的缝,陈九阳走在这条缝里,脚底下踩的不是泥土也不是石头,是一层薄薄的水,水是黑的,像墨汁,但踩上去不湿鞋,脚抬起来的时候水面连个印子都没有,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两边的风景变了,不是村子的房子,不是后山的树林,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地方,天上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盏巨大的灯,挂在天正中间,青色的光从灯里泼下来,照在整片大地上,大地是灰白色的,像烧过的纸灰,地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草,没有树,没有房子,只有影子。
无数的影子,人的影子,密密麻麻的,站满了整片灰白色的大地,每一个影子都是黑色的,薄薄的,贴在地面上,像一幅幅画,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跪着,姿态各不相同,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没有头,脖子以上的位置是空的,空得很整齐,像被人用刀切过的,陈九阳站在灯路上,不敢走下去,因为灯路两边是深渊,不是山崖那种深渊,是另一种深渊,看不见底的,黑漆漆的,深渊里有风往上吹,风是凉的,凉得像从冰窖里吹出来的,风里有声音,很低很低的呜咽声,像很多人在哭,哭了一万年了还没哭完。
他往前走了一步,灯路窄了,窄到只有一脚宽,他两只脚不能并排走,只能一前一后像走钢丝一样,他的左眼在跳,瞳孔里那个人形也在跳,跳得很厉害,像要从他眼眶里蹦出来,他用右手捂住左眼,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光照亮了他脚下的路,水面下出现了一个倒影,不是他的脸,是阿旺的脸,阿旺的脸在水面下看着他,嘴一张一合的,在说什么,他把耳朵贴到水面上,听到了阿旺的声音,“陈爷爷,我的脖子好痒。”声音很闷,像隔着好几堵墙传过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
陈九阳加快了脚步,他不敢停,停下来就会掉进两边深渊里,那些黑影在往同一个方向移动,很慢很慢,像蜗牛爬,它们爬的方向是灯路的尽头,灯路的尽头有一口井,不是后山那口枯井,是另一口井,更大,更黑,井口冒着青光,光柱从井里喷出来,喷到天上那盏巨大的灯里,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大地上的所有影子都跟着抖了一下,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走到了灯路的尽头,尽头是一个平台,不大,三尺见方,平台的边缘就是那口井,井口有房子那么大,青光从井里涌出来,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挡住光,从指缝里往下看,井底不是水,是影子,阿旺的影子,阿旺的影子跪在井底,面朝一盏灯,那盏灯跟祭坛上那盏古灯一模一样,青铜的,灯座是一只手,灯盘里没有油,但灯亮着,青色的火苗,火苗的形状是一个人,一个很小的人,没有头,站在火苗里,像在跳舞。
阿旺的影子没有头,头不见了,脖子的位置是空的,但影子的身体在动,两只手在胸前合十,像在拜那盏灯,拜一下,灯亮一点,再拜一下,灯再亮一点,亮到第五下的时候,灯里的人形长出了头,不是慢慢长的,是一下子冒出来的,像有人从灯盏里往外伸头,那颗头很小很小,但五官很清楚,是阿旺的脸,阿旺的脸在笑,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陈九阳趴在井口,把手伸下去,够不到,差了一大截,他从怀里掏出那卷自己的影子,展开,影子像一条黑色的带子,从他手里垂下去,垂到井底,碰到了阿旺影子的肩膀,阿旺的影子抖了一下,抬起头,没有头的脖子断面朝着陈九阳的方向,断面里有东西在亮,亮了一下又灭了,像一个人在眨眼睛。
他用力拽了一下影子带子,带子缠住了阿旺影子的手腕,他把带子往上拉,阿旺的影子被拉动了,从跪着的姿势变成了站着的姿势,但头还在灯里,灯里的人形不笑了,脸扭曲了,嘴巴张大了,大到整张脸只剩一个洞,洞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青色的光,光像一只手从灯里伸出来,抓住了阿旺影子的脖子,不让它走。
陈九阳拽不动了,他两只手抓住影子带子,身体往后仰,脚蹬着平台的边缘,用全身的力气往上拉,影子带子绷得紧紧的,发出嗡嗡的声音,像琴弦,他的手掌被带子勒出了血,血是红的,滴在带子上,带子变成了金色,金色的带子一碰到青色的光就冒烟,烟是臭的,烧焦的胶皮味,他呛得咳嗽了两声,手上的劲松了一下,阿旺的影子又被拖回去半截。
不能松,一松就再也拉不回来了,陈九阳咬着牙,用脚踩住平台边缘的一块凸起的石头,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带子上,他的身体悬空了,吊在井口,下面是无底的黑洞,上面是无边的青光,他就这么吊着,像一个被挂在悬崖边上的人,他的左眼在流血,不是泪,是血,青色的血,血从眼角流下来,滴在井壁上,井壁上立刻长出了一只手,白色的,细细的,像婴儿的手,手在空气中抓了抓,抓到了他的衣角,指甲抠进布料里,把他的衣角撕下来一块,布料掉进井底,还没落地就烧成了灰。
阿旺的影子终于被拉上来了,陈九阳把影子卷成一团,塞进怀里,他的影子带子也跟着缩回来了,缩回来的时候带子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手印,五指张开的手印,印在带子上,青色的,发光的,手指很长,指甲很长,像是从灯里伸出来抓了一把留下的。
他转身往回跑,灯路比他来的时候更窄了,窄到只有巴掌宽,他两只脚踩不下了,只能侧着身子走,像螃蟹一样横着挪,左边是深渊,右边也是深渊,深渊里的风更大了,吹得他站不稳,他弯下腰,把重心放低,一步一步地挪,他的左眼已经完全闭上了,不是他想闭,是眼睛自己闭的,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睁都睁不开,他只能用右眼看路,右眼看东西是模糊的,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雾,雾里有东西在动,黑色的,长长的,像头发,从深渊里飘上来,缠住了他的脚踝,他用力甩了一下,甩掉了,但另一缕又缠上来了,缠得更紧,勒得他脚踝疼。
他不管了,拖着那些头发往前走,走一步,头发就多一缕,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两条腿上缠满了头发,像穿了黑色的裤子,头发在收紧,勒进了肉里,他能感觉到头发在往他皮肤里钻,像虫子一样,钻进去就不出来了,他的腿开始发麻,从脚趾一直麻到大腿根,麻到失去了知觉,他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走路,只知道机械地迈腿,左腿,右腿,左腿,右腿,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具。
灯路的尽头出现了亮光,不是青光,是白光,祠堂院子里那种灰白色的天光,他看到了老吴的影子,老吴蹲在院子里,怀里抱着阿旺,他看到了那扇门,祠堂的后门,开着,门里黑洞洞的,但他的右眼告诉他那就是出口,他加快了速度,从挪变成了小跑,脚上的头发在最后一刻松开了,像被什么东西吓跑了,他从门里跌了出去,摔在祠堂后院的泥地上,嘴里啃了一口泥,泥是腥的,有蚯蚓的味道。
老吴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了陈九阳躺在泥地里,全身是汗,衣服湿透了,左眼闭着,右眼红得像兔子,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团黑色的影子,卷着的,皱巴巴的,像一件没叠好的衣服,他把影子展开,展开的阿旺的影子躺在地上,没有头,脖子上面空空的,像一件缺了领子的衬衫。
“把头拿来,”陈九阳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影子头在灯里,我没拿到,灯灵不肯放,它要跟我换。”
老吴没听懂什么叫“换”,但他没问,因为他看到阿旺的脸变了,阿旺的脸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透明,透明到能看到皮下面的血管,血管是青色的,像一张网,网的正中间是脖子,脖子上那条黑线还在,比之前更黑了,黑得像用墨汁画上去的,黑线的边缘在往外渗东西,不是血,是油,透明的,滑腻腻的,像灯油。
阿旺本人不知道,他还活着,他的眼睛还在转,嘴还在动,但说不出话,他以为他逃出来了,他以为他安全了,他以为陈九阳从井里回来就没事了,他的眼睛里甚至有了笑意,那种劫后余生的笑意,嘴角往上提了一点,提得很慢,提到了一个微笑的角度,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老吴的眼神,老吴的眼神不是高兴,是恐惧,是那种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之后的恐惧,阿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个面具。
陈九阳翻开了《湘西诡书》,手在抖,书页在他手里哗哗响,他翻到了中间某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个人,站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的脖子上有一条缝,缝里有一盏灯,灯的下面有一行字,字很小,他用指甲点着字一个一个读,“影魂分离者,魂在影中,影在灯中,灯亮则影存,灯灭则影亡,影亡则人亡,鸡鸣三遍,灯灭人亡。”
他往下翻了一页,这一页画着一个阵法,七盏灯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一个人,人的影子和人的身体是分开的,影子在灯的照射下被拉回到人的脚下,画的旁边写着一行大一点的字,他认出来了,是他爷爷的笔迹,“破影魂分离,需以血为引,以身为饵,在日出前将影子抢回,方法如下,站在灯前,让灯照自己的影子。”
老吴凑过来看,看完了,抬起头看着陈九阳,“站在灯前,什么灯?”
“坟灯,”陈九阳说,“最大的那盏,乱葬岗下面那盏,只有那盏灯的灯光能照出人的真影子,其他的灯照出来的都是假的。”
老吴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他想说那盏灯在井底,在祭坛上,在灯灵手里,他下去过一次,差点没上来,再去一次不是送死吗,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看到陈九阳已经在准备了,他把铁剑别在腰后,把铜钱剑挂在胸前,把七盏小灯装进布袋,把《湘西诡书》塞进怀里,把绳子系在腰上,把一张黄纸咬在嘴里,黄纸上写着八个字,“以身换影,以命换命”。
陈九阳走到阿旺面前,蹲下来,看着阿旺的眼睛,阿旺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希望,有疑惑,有哀求,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粥,陈九阳伸手摸了摸阿旺的脖子,那条黑线是凸起来的,像一条疤痕,摸上去是烫的,烫得他手指疼,他把手缩回来,指头上沾了一层黑色的东西,闻了一下,是灯油。
“我去把你的头拿回来,”他说,“你在这里等着,不要睡,不要闭眼,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
阿旺想点头,脖子动不了,他只能眨了两下眼,表示他听到了。
陈九阳站起来,走到祠堂后面那口缸前面,缸里的黑水还在,水面上那层油还在,油面上那根灯芯还在,灯芯上的火苗还在,青色的,小小的,像一颗豆子,他把灯芯从水面上捞起来,灯芯在他手心里扭了一下,扭成了一盏小灯,跟井底那盏古灯一模一样的形状,他把小灯放在地上,退了三步,小灯自己亮了,亮的时候,地上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光圈,光圈里有路,通向后山,通向那口井,通向灯灵。
他站在光圈前面,回头看了一眼阿旺,阿旺的脖子上那条黑线已经蔓延到了下巴,从下巴到嘴唇,从嘴唇到鼻子,从鼻子到眼睛,黑线像藤蔓一样在阿旺脸上爬,爬过的地方皮肤就变成了灰色,灰色的皮肤下面透出青色的光,光在皮下流动,像一条条小蛇,阿旺不知道自己的脸在变,他的眼睛还看着陈九阳,嘴角还挂着那个凝固的微笑。
陈九阳踩进了光圈里,消失了。
老吴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怀里抱着阿旺,阿旺越来越重了,不是体重的重,是往下坠的重,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地里拽,老吴抱不住了,两个人一起滑到了地上,阿旺的后脑勺磕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的头没有破,但地上留下了一个坑,不大,拳头大,坑里有一盏小灯,青色的,亮着,灯芯上冒出来的烟聚成了一个人形,很小很小,站在灯焰上,没有头,朝老吴鞠了一个躬。
然后那个小人形跳下了灯焰,跳进了阿旺的耳朵里,阿旺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触电一样,弹完就不动了,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但眼睛里没有光了,像两颗玻璃珠,反射着周围的东西,老吴的脸,祠堂的墙,天上那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那个没有脸的人,还有阿旺自己,阿旺的倒影在镜子里,镜子里阿旺的头不在脖子上,头在手里捧着,捧得高高的,像捧着一件贡品。
阿旺的脸上,那个凝固的微笑终于掉下来了,不是他不笑了,是整张脸的皮肤掉下来了,从额头开始,像一层面膜一样往下卷,卷到眉毛,卷到眼睛,卷到鼻子,卷到嘴巴,卷到下巴,一整张脸皮卷成了一个卷,掉在地上,像一条脱下来的蛇皮,脸皮下面的脸没有五官,光滑的,平整的,白白的,像一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
但墙上有字,很小很小的字,密密麻麻的,从额头写到下巴,从左边写到右边,字是金色的,在灰白色的皮肤上闪闪发亮,第一个字是“灯”,最后一个字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