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继续向着深山深处行驶,夜色彻底覆满山野。
青石镇的灯光一点点退远,最后彻底隐没在连绵树影里。
前排空荡荡的座位,像一场骤然落幕的梦。
那一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温知夏。
疫情持续了整整三年,封校、管控、核酸、口罩,成了我们那一代人青春里最深刻的底色。学校依旧封闭式管理,月假稀少,出行受限,县城客运站人来人往,却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依旧照常读书、刷题、考试,日子枯燥重复,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直线。
只是偶尔发呆的时候,脑海里会自动回放那趟深秋的乡村大巴。
拥挤的车站、纯白口罩、颠簸山路、昏黄落日,还有那个靠在车窗反复磕碰、安静温柔的她。
一晃,就是六年。
六年时间,足够疫情落幕,足够山河换新,足够少年褪去青涩,足够很多人和事彻底消散在岁月里。
曾经全城紧绷的防疫氛围早已烟消云散,街边不再有围挡,路口不再有测温岗,人们出门不再强制戴口罩,白色医用口罩彻底退出了日常,变成了记忆里的旧物件。
县城老客运站拆除重建,焕然一新,宽敞明亮、干净整洁,再也没有当年人挤人、满是消毒水味道的拥挤混乱。
那条坑洼颠簸的盘山土路,也全部重修铺成平整宽阔的柏油大道。
老旧摇晃的乡村大巴彻底报废淘汰,取而代之的是崭新舒适的客运车,车窗稳固、座椅柔软、行驶平稳,再也不会出现脑袋磕碰玻璃的颠簸。
世界变了模样,所有旧场景尽数翻新。
唯独我记忆里的画面,分毫未改,崭新如初。
今年深秋,我回乡办事,顺路偶遇许久未见的王磊。
傍晚的街边小摊,晚风轻柔,我们买了两杯热饮,坐在路边闲谈,聊着大学、聊着工作、聊着这几年匆匆而过的时光。
话题无意间落回高中,落回疫情封校、落回那一次难得的月假。
王磊侧头看着我,语气带着唏嘘:
“还记得那年大巴上的姑娘吗?你一路偷看、一路心疼、一路不敢说话。”
我握着温热的纸杯,轻轻点头。
怎么会不记得。
六年光阴冲刷,很多人的样貌、名字、故事,我都渐渐模糊、慢慢遗忘。
可唯独那天的她,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刻骨。
我依旧记得:
茫茫人海全员口罩,我唯独一眼认出她的笃定;
棕褐色温柔的中长发,被秋风轻轻吹动的模样;
黑青嫩绿拼色的软糯毛绒开衫,在人群里温柔又亮眼;
干净的米白内搭、宽松浅蓝阔腿牛仔裤;
指尖淡淡的青绿色美甲,透光细碎的光泽;
还有山路颠簸里,她一次次磕在车窗上的眉眼轻蹙。
一幕一幕,清晰得仿佛昨日。
王磊轻声感慨:
“说实话,我当时以为你们后续肯定有故事。
同车、偶遇、缘分这么足,偏偏你全程沉默,她一无所知。
一趟车的缘分,硬生生被你变成一辈子的念想。”
我低头笑笑,心底漫开绵长的怅然。
不是不想有故事。
是那年的我太胆小、太青涩、太自卑。
十七岁的喜欢,克制、安静、卑微,连一句问候都怕唐突,连一次靠近都不敢尝试。
我只能远远看着,悄悄心动,默默心疼,静静目送。
把一场短暂的相逢,藏成无人知晓的暗恋。
六年之后我才明白,
那是我整个青春里,最干净、最纯粹、最毫无杂念的一场心动。
没有欲望,没有目的,没有奢求后续。
仅仅因为遇见她,仅仅因为看她一路安稳,就足够让我欢喜一整个青春。
晚风轻轻吹过街边树梢,卷起满地落叶。
我抬头望向远处翻新的客运站,车来车往,人声热闹,再也没有当年压抑萧条的氛围。
我忽然想起那年深秋,消毒水弥漫的车站,拥挤的人海,一张张遮住大半容颜的口罩。
所有人都一模一样。
可我偏偏认出了她。
原来真正的喜欢,真的会刻进潜意识、刻进本能、刻进基因里。
时隔两年未见,隔着口罩、隔着人海、隔着嘈杂,依旧一眼万年。
很多人说,时间能冲淡一切。
可六年了,
我依旧记得擦肩而过时的脸红心跳,
记得一路遥遥相望的满心欢喜,
记得山路颠簸无能为力的心疼,
记得她下车后我空荡荡的失落,
记得目送她背影远去的怅然。
那场没有开头、没有对话、没有交集、没有结局的暗恋,
成了我青春里最漫长、最温柔、最意难平的一场遗憾。
后来我走过很多路,坐过很多车,见过很多风景。
再也没有哪一段归途,能像那年颠簸的山路一样,让我念念不忘。
再也没有哪一个人,能让我仅仅隔着三排座位,就满心欢喜、心神牵挂。
我终于彻底承认——
温知夏从来不属于我。
她只是恰好途经我的青春,
惊鸿一瞥,惊艳数年。
王磊拍拍我的肩:
“过去了六年,早就放下了吧?”
我轻轻摇头,又轻轻点头。
放下了执念,放下了妄想,放下了想要故事后续的期盼。
唯独放不下记忆里的那一幕余光。
那是疫情岁月里灰暗青春中,唯一的亮色。
是我年少怯懦心事里,唯一的温柔。
天色渐晚,街边灯火次第亮起,温柔铺满地。
我在心底轻轻复盘那场六年前的相遇:
那一年疫情最严重,我们被困在枯燥压抑的封校岁月;
那一年人海茫茫、全员掩面,我一眼识出独一无二的她;
那一年同车归途,她看遍山野风光,我只静静看她;
那一年山路颠簸,我空想千万次守护,终究止于凝望;
那一年青石镇一别,目送背影远去,从此山水不相逢。
原来,真的已经过去整整六年了。
岁月翻山越岭,山河几经更替,旧景尽数不复。
可我依旧记忆犹新,分毫未减。
风再起时,我终于懂得。
有些心动,哪怕只有一程。
也足以温柔余生许多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