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的暮色落得很快,短短十几分钟,整片山林便浸在沉沉昏蓝里。车窗外风影摇晃,树影层层叠叠掠过,盘山公路依旧颠簸不止,车厢里大半乘客昏昏欲睡,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一遍遍碾过漫长归途。
我坐在后排,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前排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温知夏不再小憩,脊背轻轻靠着座椅,侧脸贴着玻璃,安静望向渐黑的山野。她的神情淡淡的,没有情绪起伏,像是早已习惯这条漫长又难走的回乡路。棕褐色长发垂在肩前,拼色毛绒开衫被晚风微微吹起,浅蓝色阔腿裤静静落在座椅上,指尖那点浅浅青绿美甲,在昏暗车厢里,是我眼里唯一清亮的颜色。
一路无言,一路相望。
我心里清清楚楚知道,她的站点,快要到了。
车载广播断断续续传出沙哑的播报声,沿途村落站名一一掠过,每播报一次,我的心就沉一分。
从最开始车站偶遇的猝不及防,
到同车归途的暗自庆幸,
再到山路颠簸的满心心疼,
短短一路,却像是耗光了我整个青春的温柔与心动。
我贪念这短暂的同车时光,贪念她安静的侧脸,贪念这隔着三排座位、近在咫尺却远如山海的距离。
可归途终有岔路,同行终有别离。
没过多久,广播清晰响起——
「前方到站:青石镇,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准备。」
青石镇。
我心里猛地一颤。
是她的站。
比我的村落提前整整两站。
短短几分钟缓冲时间,瞬间被拉扯得无比短暂。
前排的温知夏听到播报,轻轻直起身子,动作轻柔又安静。她抬手理了理肩头微乱的毛绒外套,指尖顺着衣料轻轻抚平褶皱,随后低头拿起脚边那只简单的帆布小书包,背在肩上。
全程动作温柔、缓慢、没有半点仓促。
她转头,轻声向旁边一路礼让的阿姨道谢,嗓音温软、轻轻浅浅,落在嘈杂车厢里格外干净。
我瞬间坐直身体,心口密密麻麻发紧,酸涩、不舍、遗憾、落空,无数情绪缠在一起,压得我呼吸都变轻。
我知道,要分开了。
真正意义上的,一程相逢,即刻别离。
大巴缓缓减速,轮胎慢慢压过碎石路面,车身最后轻轻晃了一下,稳稳停靠在青石镇路口。
车门“嗤”的一声向外推开。
山间晚风瞬间灌进车厢,带着深秋入夜的凉意。
温知夏抬脚起身,顺着过道一步步走向车门。
她走过的每一步,都像轻轻踩在我紧绷的心尖上。
没有回头,没有张望,没有留恋。
对她而言,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回乡下车。
对我而言,是整场疫情岁月里最难得的相逢落幕。
她走出车门,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悄悄俯身趴在车窗上。
目光死死追着她的身影,一秒不肯移开。
青石镇路口立着疫情防疫卡口,蓝色帐篷、测温桌、红袖章工作人员整齐站在路边,夜色里格外显眼。
她背着书包,戴着白色口罩,身影单薄温柔,顺着路边小路慢慢往前走。
拼色毛绒外套在昏暗夜色里格外显眼,一路穿过菜地、小路、石桥,一点点往居民区深处走。
我看着她穿过防疫检查口,看着她配合工作人员简单扫码、抬手测温,看着她步伐平稳、不急不缓,一点点远离大巴、远离我、远离这一场短暂的同路。
车厢里有人催促司机快走,有人不耐烦地小声抱怨停车太久。
只有我,一动不动,静静趴在车窗边,目光寸步不离。
我舍不得眨眼。
我怕一眨眼,她就彻底消失。
怕这一场仅一次的相逢,从此彻底归零。
山路夜色辽阔荒凉,整条小路只有她一个人慢慢往前走。
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从清晰,到模糊,从近在眼前,到遥遥一点。
最后,她拐进巷口的那一瞬间——
彻底消失。
再也看不见了。
我依旧维持着趴在车窗的姿势,眼神空落落的,心口像被掏空一大片,冷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人鼻尖发酸。
看不见了。
真的看不见了。
司机确认无人下车,关上车门,油门轻轻一踩。
大巴重新启动,缓缓驶离青石镇站点。
车轮滚动的那一刻,我心里清楚地知道:
我们的同路,到此为止。
此后山长水远,再无同行。
身旁的王磊看着我僵直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走了,彻底看不到了。”
他侧头看我,语气带着惋惜:
“一路偷看、一路心疼、一路不敢说话,全程最累的是你,最遗憾的也是你。”
我没有回话,目光落在前排空空荡荡的座位上。
刚才她坐过的位置,还留着一点浅浅的温度,座椅边靠着车窗的位置,仿佛还能看见她刚才熟睡的轮廓。
可空了。
彻底空了。
刚才一路的颠簸、一路的凝望、一路的心软、一路的空想守护,
全都结束了。
剩下的归途,山路依旧崎岖,晚风依旧寒凉,夜色依旧深沉。
可我眼里,再也没有风景了。
窗外的山林、夜色、村落、晚风,全部变得枯燥、单调、毫无意义。
人一旦看过最心动的风景,
世间万物,皆沦为平庸。
我靠着车窗,看着飞速倒退的黑夜山林,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今天的画面:
疫情拥挤的车站、满街口罩的人海、一眼认出的她、仓促对视的脸红、故作冷漠的擦肩、同车一路的幸运、山路颠簸的磕碰、安静温柔的侧脸、最后渐行渐远的背影。
短短几个小时。
却塞满了我整整六年的回忆。
王磊轻声道:
“其实你今天哪怕一句话、一个招呼,都不算遗憾。”
我摇摇头,眼底轻轻发酸。
不用的。
年少的喜欢,本来就是这样。
胆小、克制、沉默、不敢惊扰。
能在茫茫口罩人海里遇见,能同坐一路颠簸山路,能悄悄看她一路安稳归途,
已经是疫情那荒凉岁月里,最好的馈赠。
车子继续往深山行驶,离青石镇越来越远,离她越来越远。
我知道。
这一别。
就是好几年。
甚至是整个青春。
我当时根本想不到——
这一次车窗目送,
竟是我青春里,离她最近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