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余光慢慢沉进连绵的山坳里,大巴继续盘旋向上,彻底钻进深山之间。柏油路早已消失殆尽,整条山路全是老旧碎石土路,坑洼深浅交错,车子开得缓慢又颠簸,每一次碾过坑槽,车身都会剧烈摇晃、腾空、再重重落下,整辆车震颤不止。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没人再闲聊,没人再吵闹,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轮胎摩擦碎石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山风穿过枯林的呼啸。
大部分乘客彻底睡熟,车厢里弥漫着疲惫的气息。
前排的温知夏,靠着车窗重新陷入了浅眠。
她大概是真的累了。
封校一个月,天天早起晚睡刷题、考试、跑操,紧绷的神经好不容易在月假放松,再加上一路山路摇晃,困意根本挡不住。
她戴着白色口罩,只露出一双闭起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安静垂着,棕褐色的中长发散落在车窗边缘,那件黑青嫩绿拼色的毛绒开衫软乎乎裹着她,浅蓝色阔腿裤安安静静铺在座椅上。
只是山路太颠。
车身一晃,她的脑袋就往前一磕。
咚。
轻轻一声,撞在硬邦邦的车窗玻璃上。
她下意识皱了皱眉,脑袋微微往内侧挪了一点。
可下一秒,又是一阵剧烈颠簸。
咚。
再一次撞上。
我坐在后排,心脏跟着那一声一声磕碰,轻轻抽紧。
明明不重,明明只是轻微碰撞,可我每听见一次,心口就酸一次、紧一次。
我清清楚楚看着她:
一次次晃头、一次次磕碰、一次次下意识躲闪、一次次无可奈何。
她困得太沉,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任由山路颠簸带着她一次次撞向车窗。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想过去。
我想坐到她旁边。
我想伸手垫在车窗前面,让她撞在我的胳膊上,而不是冰冷坚硬的玻璃上。
我想让她靠在我肩膀上,安安稳稳睡一路,不用再受一点颠簸、一点磕碰。
我无数次在脑海里模拟画面:
我轻轻穿过三排座椅的过道,慢慢停在她身侧,不吵、不惊、不扰。
我把手臂横在车窗与她的额头之间。
车身再晃,她只会软软靠在我的小臂上。
她可以睡得安稳、睡得踏实。
不用皱眉,不用躲闪,不用一次次被山路晃得难受。
甚至我可以让她轻轻靠在我肩头,一路归途,温柔安稳。
幻想里,我勇敢、主动、从容。
可现实里,我一动不敢动。
我死死坐在后排座位上,指尖攥得发白,身体僵硬,连抬头都不敢太明显。
年少的喜欢,最是怯懦。
我怕我突然起身,惊动一车人的目光。
我怕我走到她旁边,她惊醒、诧异、尴尬。
我怕我的主动,对她来说只是唐突、只是打扰。
我更怕,我藏了这么久的心事,被一眼看穿、无处可藏。
于是我只能看着。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次次磕在车窗上。
只能任由自己心里翻江倒海,表面却安静得像个路人。
一旁的王磊早就看出来我整个人紧绷、眼神发沉。
他压低声音,靠着我耳边轻轻叹:
“想护就去护,坐着心疼有什么用?”
我喉结滚了滚,低声回了一句:
“别吵。”
不是不想,是不敢。
是太喜欢,所以太谨慎。
是太在意,所以连一步都不敢踏错。
山路还在继续盘旋,两边山林幽深,风越来越凉,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暗,深秋山里天黑得格外快。
车厢光线柔和昏暗,落在她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她睡得越来越沉,脑袋歪来歪去,磕碰也变得更加频繁。
有时候磕得重了,她会轻轻嘤咛一声,眉头蹙得很紧,像做了不舒服的梦。
我看得心口发酸。
那一刻我无比痛恨自己的内向、胆小、被动。
我恨这辆车的距离。
我恨这颠簸的山路。
我恨自己明明心疼到极致,却连半点勇气都拿不出来。
全程几十分钟,我就那样望着她。
别人眼里,是枯燥漫长的山路归途。
我眼里,是我青春最温柔、最心疼、最遗憾的几十分钟。
中途车子开进山腰间的临时停靠点,司机习惯性停车加水、检查刹车,准备休整五分钟。
车子一停,晃动瞬间消失,车厢骤然安静。
温知夏也被停顿的惯性轻轻晃醒。
她缓缓睁开眼,迷茫地眨了眨几下,眼神朦胧、湿漉漉的,带着刚睡醒的懵懂。
她抬手揉了揉额头,轻轻揉着刚才反复磕碰的位置。
我看着她那个小动作,心脏猛地一缩。
原来她疼。
原来她每一次磕碰,都是真的不舒服。
只是她太安静、太温柔,从不声张、从不抱怨。
她抬手顺了顺散乱的棕褐色长发,指尖青绿的美甲在昏暗车厢里格外清晰。她拢了拢身上的拼色毛绒开衫,坐直身子,看向窗外渐渐沉暗的山林,安静发呆。
睡醒后的她,眉眼淡淡的,温柔又疏离。
好像刚才一路的难受、一路的磕碰,她自己轻轻带过,从不留痕。
司机检修完毕,车子重新启动。
再次上路,颠簸依旧。
可她再也没有睡。
只是静静靠着车窗,看着越来越深的暮色,看着山间掠过的树影,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画。
我依旧坐在后排,目光从未离开过她。
王磊望着我,轻声感慨:
“沈砚,你这一路,真的把暗恋演到极致了。”
你看遍山野,
我只看你。
你一路辛苦,
我一路心疼。
你一无所知,
我满心翻涌。
整条漫长颠簸的盘山公路,
所有人奔赴回家,
只有我,奔赴一场无声、无望、无人知晓的心动。
那一刻我隐隐有预感。
这一程同车、这一路相望、这一路空想守护,
可能就是我青春里,离她最近、最温柔的一次。
往后很多年,我都会记得——
疫情那年深秋,颠簸山路、昏暗车厢、戴着口罩的她、一次次磕碰的侧脸,
和我全程不敢靠近、只能空想的、最纯粹的年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