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铁山把张远樵调去甲板做杂役的那天,老魏说了一句话:“他把你放在眼皮底下了。是好事,也是坏事。”
张远樵没理他。
甲板杂役比底舱杂役干净,活不轻,但不用闻屎尿味。他洗甲板,搬货物,擦栏杆,补帆。帆破的时候他用针缝,针脚比补袖子好一些,老魏教的。
他暗中记住每条航线。船往东走三天,经过一片暗礁,礁石露出水面,黑黢黢的,像一排牙齿。船往西走五天,碰到一个小岛,岛上没有树,只有石头和鸟粪。船往北走两天,遇到官军的巡逻船,每次都是夜里,每次都是擦肩而过。他把这些记在脑子里,不写在纸上。
他记住船上的炮位。左边八门,右边八门,船头两门,船尾两门。哪门炮打得远,哪门炮打得准,哪门炮装弹慢,他都记住了。他还记住了每个炮手的习惯。有人装药多,有人装药少,有人爱往左偏,有人爱往右偏。
他记住潮汐。什么时候涨潮,什么时候退潮,什么时候顺流,什么时候逆流。老魏教过他,他记住了。
他继续缝,针扎进布里,拉紧。耳朵竖着。
“龙天彪那边的人说他底细不明,不让上船。”
“苏铁山怎么说?”
“苏铁山说先放着。鲨王还没发话。”
“放多久?”
“谁知道。”
两个人不说话了,抽烟。烟味飘过来,呛的。张远樵低着头缝帆,针脚很密,一针一针的。
他把针扎进布里,拉紧。
晚上他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睛。刘根生在他旁边,呼吸很轻,没睡着。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细细的一线。
远处有人在唱歌。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唱什么。调子很老,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唱过的。
张远樵闭上眼睛。他想起柳七娘。她手腕上的红绳,褪了色,发白,系了三个结。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说“你回来我有话说”。他走了,没回来。
他睁开眼睛。月亮还在。那条光还在。
他没再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