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檀是在第二天早上出现的。
张远樵在甲板上洗刷血迹。昨夜的战斗留下的血干了,嵌在木板缝里,刷子刷不进去,他用刀尖挑,一块一块挑出来。血腥味混着海水味,咸的苦的混在一起。
“你就是张远樵?”
声音不大,从身后传来。他回头。一个女人站在三步外,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短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腰里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镶着一颗绿松石。
他没见过她。但老魏说过——苏铁山的女儿,苏檀。
“是。”他说。
苏檀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他的手。他的手上有旧伤,有新伤,指甲裂了两片,指缝里全是血污。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信不过。”她说。
张远樵没说话。
“我爹说你顶木板冲在最前面。但我问了,你不是冲在最前面的。你是跟在他后面的。”她盯着他的眼睛,“你顶了木板没有?”
“顶了。”
“什么时候?”
“第一个人倒下去的时候。”
苏檀看着他,眼睛不眨。她的眼睛很黑,瞳仁里映着他的脸。“你为什么顶?”
张远樵没回答。
苏檀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衣服。灰色的旧外衫,袖口磨破了,肘部打了补丁。她的手指在他的袖口上停了一下,捏了捏布料。
“这布料不是本朝的。”她说。
张远樵没动。
“你从哪来的?”
“海边。”
苏檀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是不习惯笑。“海边。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从海边来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跟着我爹,好好干。别让我抓住把柄。”
她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的衣服破了。找个人补一补。”
张远樵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磨破了,线头露在外面,一绺一绺的。他没摸。继续洗刷血迹。
刘根生在船舷边蹲着,手里拿着布,擦栏杆。他看见苏檀从张远樵身边走开,看见她跟他说话,看见她摸他的衣服。他的手停了,布掉在地上,捡起来,继续擦。
“哥。”
张远樵没回头。
“那个女人是谁?”
“苏铁山的女儿。”
刘根生没再问了。他低着头擦栏杆,擦得很用力,布磨破了,手指磨出了血,他不知道。
小沙子从底舱爬上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张远樵。“哥,渴不渴?”
张远樵接过来,喝了一口,递回去。
小沙子把碗抱在怀里,看了看苏檀走的方向,又看了看张远樵,嘴张了张,没说话。
“你想说什么?”张远樵问。
“那个女人不好惹。”小沙子说,“上次有个水手多看了她一眼,龙天彪把他扔海里了。”
张远樵没说话。他蹲下去,继续洗刷血迹。
小沙子抱着碗蹲在旁边,看着他干活,不走了。
老魏从舱里出来,看见小沙子蹲在张远樵旁边,摇了摇头,又缩回去了。
晚上张远樵坐在船舷边,补袖子。针是找老魏借的,线是从旧布上拆下来的。他缝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密有的稀。缝了几针,停下来,看了看,又缝。
刘根生从黑暗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站了很久。
“远樵哥。”
“嗯。”
“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张远樵把针扎进布里,拉紧,线断了。他把针还给老魏,把外衫穿上。袖子短了一截,缝过的地方鼓起来一块,硌着手腕。
“你想多了。”他说。
刘根生没说话。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轻,像怕被人听见。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远樵还坐在船舷边,看着海。
刘根生攥了攥拳头。左手,六根手指。他把手藏进袖子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