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平稳驶出城区宽阔国道,城郊的楼宇渐渐稀疏,成片收割过后的稻田铺在道路两侧,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野草,顺着半开的车窗缝隙钻进车厢,带着田间清冽又干涩的草木气息。大半乘客还沉浸在刚离开县城的松弛里,有人摘下半幅口罩透气,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封校期间的琐事,抱怨网课卡顿、食堂饭菜单一,整节车厢吵吵嚷嚷,唯独前排靠窗的温知夏,自成一片安静的小世界。
她抬手将白色口罩往下扯,挂在下巴处,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线,手肘轻抵车窗边框,半边侧脸贴着微凉的玻璃,目光落在窗外缓缓向后倒退的山野。一身黑、浅青、嫩绿相间的毛绒条纹开衫被秋风拂得微微蓬松,棕褐色中长发散落在肩头,几缕碎发黏在鬓角,午后暖融融的日光穿透车窗,落在她身上,把毛绒面料晕出一层柔软的光晕。她看得认真,时而轻轻歪头打量路边被铁皮围挡封住的村口,时而盯着田埂上零星走动的农户,沿途所有寻常秋景,在她眼底仿佛都藏着别致的趣味。
一车人都在观赏沿途自然风光,唯有坐在后排的我,视线自始至终没有落向窗外分毫。稻田、枯树、远山皆是千篇一律的景致,入不了我的眼底,她抬眸赏景的模样,才是我这一路独一份的风景。只要她目光投向窗外,我的目光便牢牢黏在她身上,隔着三排座椅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能看清她发丝飘动、指尖微动的细碎模样。
身旁的王磊早就把我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拆开袋装饼干,咔嚓咬上一口,压低声音打趣:“人家千里回乡欣赏山野秋景,你倒好,全程目光焊在前排,花钱坐车专门看人来了?”
我被戳中心事,耳尖微微发烫,慌忙低头翻开书包里的课本,假装翻看习题掩饰窘迫。纸页在指尖反复翻动,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越过书页,悄悄往前排瞟去。没看几行文字,思绪就飘到她身上,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半点没能钻进脑子里。几番躲闪无果后,我索性放弃伪装,任由视线顺着车厢缝隙,安安静静落在那个身影上。
约莫四十分钟过后,平整的柏油路走到尽头,大巴车轮碾上早年修筑的盘山土路。路面常年被重载货车碾压,坑坑洼洼遍布碎石与深浅泥坑,跑线多年的老司机握着方向盘,时不时轻点刹车避让凸起的石块,车身跟着路面大幅度左右摇晃,车轮碾过深坑的瞬间,整车骤然上下颠簸,车厢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不少原本闭目小憩的乘客被晃醒,慌忙伸手攥紧座椅扶手。
持续不断的颠簸磨去了车厢大半热闹,说笑的人纷纷歇了话音,不少人困意袭来,靠着座椅沉沉睡去。温知夏也抵挡不住困乏,抬手重新拉好口罩,遮住大半张脸,脑袋歪向车窗,靠着玻璃缓缓陷入熟睡。车身每一次剧烈晃动,她的脑袋就控制不住往前磕在硬质车窗上,沉闷的碰撞声响隔着不远的距离飘进我的耳朵,一下一下,轻轻揪扯着我的心口。
我坐在座位上,心里反反复复演练着起身的动作,在脑海里设想无数种上前的画面:穿过过道,走到她身侧,悄悄伸出胳膊垫在车窗与她的脑袋中间,替她挡住所有磕碰,让她能安稳靠着我的肩膀小憩。幻想里的画面温柔顺遂,可落到现实,年少的自卑与怯懦死死困住我的脚步。我怕贸然上前会惊扰熟睡的她,怕突如其来的靠近显得唐突冒昧,更怕自己藏了许久的心意,变成打扰她旅途的累赘。千千万万遍心动,最终只剩下坐在原地的遥遥观望。
王磊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纠结紧绷的模样,低声叹息:“就隔了几步过道,想去就去,坐在后面空想再多,也帮不了她分毫。”
我轻轻摇头,目光依旧凝在前排熟睡的人身上,小声回道:“算了,别打扰她休息。”只有我自己明白,那句算了,藏着满心无处安放的胆怯。
密闭的车厢在午后慢慢升温,口罩闷在口鼻间,闷热得让人呼吸不畅,不少乘客连连催促司机开窗通风。老司机靠边停稳车辆,推开两侧车窗,山间微凉的秋风大批量涌入车厢,吹散车厢里浑浊的热气,也吹动了温知夏肩头蓬松的毛绒开衫。浅眠中的她被凉风拂得蹙了下眉头,下意识抬起手拢了拢衣襟,指尖淡淡的青绿色美甲,在透光的车窗边闪着细碎微光。
我静静望着她细微的小动作,把每一处细节牢牢记在心里。
车子短暂停靠十分钟,不少乘客下车站在路边透气抽烟,车厢瞬间空旷不少。王磊拽着我一同下车,站在路边的土坡上,秋风裹挟着山间泥土与枯草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抬手指向车窗里熟睡的温知夏:“当初在学校远远偶遇都能让你惦记许久,好不容易同坐一辆车,偏偏连搭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沈砚,你的喜欢永远藏在心底。”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车窗里的人安稳熟睡,岁月温柔,那一刻只觉得,能这样隔着一段路途遇见她,已经是疫情年月里难得的幸运。
十分钟休整结束,司机鸣笛示意乘客上车,大巴再次启动,重新驶入蜿蜒颠簸的山路。温知夏被发动机的轰鸣声缓缓惊醒,慢悠悠直起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眉眼,抬手理顺凌乱的长发,低头整理身上褶皱的开衫,之后再次望向窗外连绵起伏的群山。
余下的路途,她再没有犯困,时而安静看风景,时而低头摆弄手机,我依旧守在后排,目光追随她的一举一动。同处一车,咫尺相隔,却像隔着跨不过去的山海,我的满心欢喜,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的心事。
天色缓缓向晚,暖黄的落日斜挂在山头,余晖铺满车窗,把整节车厢染成温柔的橘色,车载喇叭断断续续播报沿途站点,我心里清楚,属于我们同车相伴的时光,正在一点点走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