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打响的。
张远樵正在甲板上擦炮,听见船头有人喊了一声。他抬起头,看见远处海面上有灯,三盏,排成一排,官军的巡逻船。鲨王的船没有灯,黑黢黢的,像一头蹲在海面上的野兽。
鲨王站在船头,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说了两个字:“靠上去。”
船帆满了,船身倾斜,浪花溅上甲板。张远樵抓住船舷,稳住身子。旁边的新兵有的蹲下去,有的趴在地上,有的嘴里念念有词。他没动,眼睛盯着那三盏灯,越离越近。
官船发现了他们。灯灭了,黑暗里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声音尖,破了音。接着火光一闪,炮响了。炮弹落在船侧的水里,炸起一根水柱,水花溅了他一身。第二炮近了,打在船舷上,木板碎裂,碎片飞过来,从他耳边擦过去,带着风。
“趴下!趴下!”有人在喊。
张远樵没趴下。他看见船头有人举着一块厚木板,顶在身前,往官船的方向冲。木板上的漆剥落了,露出白茬,上面钉着铁条,弹片打在上面叮叮当当地响。那人跑了十几步,被流弹击中腿,跪下去,木板倒了。第二个人冲上去,捡起木板,继续往前冲。又倒了。第三个人冲上去,这回没人倒,他冲到了船舷边,把木板架在两船之间,搭了一座桥。
苏铁山站在船头,手里提着一把刀,刀没有出鞘。他看着那座木板桥,等了几息,一挥手。
“上。”
龙天彪第一个跳上木板,手里鬼头刀反着月光,白晃晃的。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踩着木板冲上官船。刀砍在盾牌上的声音,人的惨叫声,落水声,混在一起。张远樵站在甲板上,手里攥着刷子,没动。
苏铁山从船头走下来,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
“你,跟我来。”
张远樵跟着苏铁山上了官船。甲板上躺着死人,有的还在动,血从身下淌出来,顺着木板缝往下流。他踩到一个软的东西,低头看,是一只断手,手指还攥着一把刀。他跨过去,没停。
苏铁山走到官船的船尾,踢开一扇门。舱室里坐着一个人,官服,帽子歪了,脸色发白,手在发抖。苏铁山没看他,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文书翻了翻,塞进怀里。
“搬。”他对张远樵说。
张远樵搬了一个时辰。火药,粮食,银子,一箱一箱搬上黑鲨帮的船。他的手磨破了,指甲裂了,他没停。苏铁山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搬完了。苏铁山点了一根火把,扔进官船的舱里。火从窗户里冒出来,很快吞了整个船。苏铁山转身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张远樵一眼。
“你叫什么?”
“张远樵。”
苏铁山点了下头,走了。
张远樵站在船尾,看着官船在火里沉下去。火光映在海面上,红彤彤的。他站了很久,直到火灭了,海面又黑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血糊在伤口上,干了,发黑。他攥了攥拳头,疼。
转身回舱的时候,老魏在门口等他。
“苏铁山注意到你了。”老魏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好事,也是坏事。”
张远樵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
老魏跟在后面。“他注意到你,你就能往上走。往上走,你就离死更近一步。”
张远樵停下来,没回头。“你二十三年没往上走,不也活着?”
老魏没说话。
张远樵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草席上,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他想起官船上那只断手,手指还攥着刀。那个人死的时候一定很疼。但手不会疼了。手已经死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照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