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踩在浮石上,脚下一滑,鞋底压碎了一根断裂的符文锁链,发出咔的一声。他没低头看,左手已经摸到腰间的不朽名册。那块龙骨很冷,上面刻的名字还不到一百个,第一个是阿箐。
信号是从据点传来的,三短一长,是紧急呼叫。他知道是谁在等他。
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挪。右臂断口还在流血,结了一层薄皮。每次动一下都疼得厉害。他没有用灵气止血,体内的灵气乱了,经脉随时可能爆开。
据点门口是个歪掉的金属框,以前是观测站的门。上面挂着半面破旗,灰布上写着三个字:别闭眼。这是云婉儿写的。她说只要有人睁着眼,光就不会灭。
门里点着几盏油灯,火苗晃来晃去。阿箐坐在角落的小凳上,竹杖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摸着杖头的刻痕。她脸朝声音来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耳朵很好使。
“你回来了。”她说。
不是问句。
陆离闷哼一声,把名册拍在桌上,扯下外袍按住右臂。血又渗出来了。他皱眉问:“广播发出去了吗?”
云婉儿从帘子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嘴角有点冷笑:“发了。鸿钧没动手脚,信息直接炸进每个生命的脑子里,连海底的泥鳅都吓醒了。”
她放下碗,看了眼陆离的手臂:“再不管,明天就得锯掉。”
“不用管。”陆离摇头,“先接网络。我要看各星域有没有收到。”
云婉儿不说话,转身搬来一台生锈的通讯器。这是老式灵枢族设备,要手动调频才能连通。她打开外壳,手指在几根线上跳动,像在弹琴。
“连上了。”她说,“三百二十七个文明确认收到,两千零四十一个信息过载,暂时回不了。还有十三个……打起来了。”
陆离盯着屏幕上的红点,一个比一个烫。
“为什么打?”
“有的说‘真相是邪教’,要杀知情的人;有的说‘自由来了,该换王座了’,直接开炮;还有一个科技文明,正在造能撕裂空间的炸弹,叫‘眼睛’。”
阿箐忽然开口:“他们怕了。”
“谁不怕。”陆离低声说,“突然知道活了一辈子的世界是假的,谁都受不了。”
“那你呢?”阿箐转头,空荡的眼眶对着他,“你不害怕?”
陆离停了一下:“我怕。但我更怕不说。”
云婉儿把药碗推过来:“喝了再说。你要倒下,后面的事谁做?”
他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药很苦,胃像被火烧。他没吐,把碗重重放在桌上。
“现在开始,我们要说话。”他说,“不是广播,是一对一地说。一个一个谈。”
“怎么谈?”云婉儿问。
“你来讲课。”陆离看着她,“讲什么叫知情权,什么叫代价。别说难懂的话,说大家听得明白的。阿箐负责把你的课变成数据,通过名册发出去。我能联系的文明,我去谈。”
“你不休息?”阿箐问。
“没时间。”陆离站起来,拉开墙上的布,露出一块画满线的黑板,“只剩八十三天。每天都有人死,有人疯,有人拿刀。我们要让他们知道,选B不是找死,是想活一次真的。”
云婉儿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屋。出来时肩上多了个投影仪,是用医疗灯改的。
“我今晚就开第一课。”她说,“题目是:为什么你要知道真相,哪怕它让你痛?”
阿箐的手指在竹杖上敲了两下:“我能接进来,转成通用意识波段。”
“好。”陆离点头,“现在就开始。”
他坐下,打开通讯面板,在星图上点了几个地方:“先连这三个文明。他们刚镇压了知情派,死了很多人。我去谈。”
“你这样子能谈?”云婉儿皱眉。
“就算爬,我也要让他们听最后一句。”陆离按下接通键,“我不代表任何人,我只是和他们一样怕过、信过、被骗过的人。”
屏幕亮了,第一个画面是个穿铠甲的战士,满脸是血,身后是燃烧的城市。
“你是谁?”对方吼。
“陆离。”他说,“我想聊聊投票的事。”
“投票?现在让我们停战去投票?你知道我兄弟刚被人割喉吗?”
“我知道。”陆离看着镜头,“所以我来找你。我不是让你马上相信我,是让你知道,这些血,也许可以不流。”
“那你说怎么办?让他们逍遥?”
“我不知道。”陆离说,“但我知道,如果你们现在杀了所有知情的人,明天还会有新的真相出现,你们又要杀一轮。一直杀,直到没人敢说话。”
对方沉默了几秒。
“那你让我怎么办?当没事发生?”
“不是装。”陆离说,“是选择。你可以继续杀,也可以试试另一种办法——让人说话,听听他们在怕什么。也许他们错了,也许对了。但这决定是你自己做的,不是别人给你的。”
那人盯着他,眼神动摇了。
“投票只有两个选项。”陆离说,“A是回到过去,继续不知道;B是往前走,可能摔,可能死,但路是你自己选的。我不劝你选哪个。我只问一句:你想当一辈子听话的狗,还是试一次做人?”
屏幕黑了。
几秒后,又亮了。
“……会议延期。”那人低声说,“我要听听那些人说什么。”
陆离松了口气,关掉通讯。
第二场,第三场,第四场……他一场接一场地谈,声音越来越哑。有的文明直接切断,有的骂他,也有的听完说:“我们……再商量。”
第七个文明时,他的左手开始抖。暗视之瞳自动开启,眼前全是金色的数据流,符文在空中扭动。
他闭眼,用力掐手心。
“你还行吗?”云婉儿递来一杯水。
“还行。”他喝水,呛了一下,咳起来。
阿箐忽然抬头:“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光线一暗。
一个人浮在据点外的空中,全身披着厚重铠甲,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吓人。他没穿执法使的衣服,但那股压迫感,谁都认得。
强力使·磐。
他没进来,就那么浮着,像一座山。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低沉。
“讲课。”陆离走到门边,“告诉他们,可以选。”
“自由带来混乱,混乱带来毁灭。”磐说,“你看到了。战争,暴动,疯狂的发明。这就是你要的?”
“是。”陆离点头,“这就是代价。”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因为阻止就是控制。”陆离看着他,“你关了八千万年,换来太平了吗?没有。你只是把恐惧埋起来,最后长出更大的怪物。我们现在是把脓挤出来。”
“荒谬。”磐冷笑,“秩序才是生存的根本。”
“可笼子里的鸟,从来没有真正活过。”陆离说,“它飞得稳,是别人定的路线。它叫得响,是别人教的调子。你保护它们,却夺走了它们摔跤的权利。人不摔,怎么学会走路?”
磐不说话。
很久以后,他说:“我会看着。如果你越界,我会出手。”
“你随时可以。”陆离说,“但请你记住——我不是造反。我是在还债。还那些被抹去的名字,被烧毁的眼睛,被偷走的一生。”
磐没再说话,慢慢退入黑暗。
陆离关上门,靠在墙上喘气。
云婉儿递来湿布,他擦了把脸,发现手全是汗。
“他不会帮我们。”她说。
“也不用。”陆离坐下,“只要他不拦,就够了。”
接下来几天,他们没停。
云婉儿每天讲两节课,嗓子哑了就含片薄荷叶继续讲。阿箐把课程转成数据流,顺着名册送到每一个愿意接收的意识里。
第七天夜里,阿箐正在传一段课,突然身体一僵。
“阿箐?”云婉儿察觉不对。
女孩死死抓住竹杖,手指发白,额头冒汗。
“我……我看见了……”她喃喃,“我看见你了……”
陆离猛地抬头。
阿箐摇摇晃晃站起来,扑向他,一头撞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陆离……陆离……”她哭出声,声音像是从深处挤出来的,“你说要带我看星空……你说过的……我没忘……我没忘……”
陆离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她的记忆回来了,至少一部分。
“我记得你左眼角的裂纹……记得你说‘别怕,我在’……记得你说……人有权知道真相……”
她哭得全身发抖。
云婉儿赶紧上前,拿出银针,在她头上扎了九针。阿箐抽搐几下,慢慢安静下来,但还在小声说:“头痛……好痛……”像有刀在脑里搅。
“以后每天都要扎。”云婉儿轻声说,“恢复得越快,反噬越强。”
陆离轻轻拍她的背:“没事了……我在。”
那一夜,谁都没睡。
第八天,第九天……他们继续讲课,继续开会,继续收消息。
有些文明开始开讨论会,允许不同声音说话;有些还在打仗,城市一片废墟。
第八十三天清晨,陆离站在据点外的一块高岩上,手里拿着不朽名册。
数据显示,三百多个文明倾向选B,两千多个还在犹豫,十几个已陷入内战。
他翻开名册,手指划过那些名字——阿箐、柳如烟、小宝、赵恒……还有很多空白页,等着填上。
云婉儿走上来,递给他一件新外袍。
“你还撑得住?”她问。
“撑得住。”他说,“只要还有人愿意听,我们就继续说。”
远处,星河静静流淌。
而在某处黑暗中,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陆离没回头,只是把名册抱得更紧,眼神坚定,像在等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