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管控最紧绷的深秋，全县各所高中统一封闭住校，整整一个月不准离校。校门围挡层层加固，出入全要报备，食堂、教室两点一线，枯燥的封闭式生活熬得所有人满心焦躁，好不容易校方申请下来三天月假，消息传开的当天，整座县城长途客运站瞬间被返乡学生填满。
进站口立着立式红外测温仪，循环播放防疫广播，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着人群的汗味、泡面热气飘在空气里。来往旅客不分老少，人人严严实实戴着白色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双眼睛，放眼望去，大片雷同的装束，想在人山人海里认出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原本就是一件渺茫的难事。
我背着洗旧的蓝白校服书包，身旁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班发小王磊，两人挤在蜿蜒冗长的检票队伍末尾。来之前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抓紧坐上乡村大巴，颠簸两个钟头赶回乡下老家，好好歇上几天。我漫无目的地抬眼扫过拥挤人流，视线随意掠过一排排排队的乘客，可目光落到队伍中段那一刻，脚步猛地顿住，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控，周遭喧闹的人声、广播杂音仿佛一瞬间被隔绝，天地间只剩下眼前那道身影。
是温知夏。
我们阔别将近两年，从前同校不同楼层，偶尔课间隔着操场遥遥一瞥，之后再无联系方式，受疫情阻隔，更是断了所有偶遇的可能。我原以为再见遥遥无期，却没想会在满是口罩的车站猝然相逢。她安静站在队伍里，一头棕褐色中长发柔顺披落在肩头，大半张脸被平整的白色医用口罩遮住，唯独一双温润透亮的杏眼，和刻在我记忆深处的模样分毫不差。身上披着黑、浅青、嫩绿三色交织的毛绒条纹开衫，松软绒料在乱糟糟的人群里格外惹眼，内搭一件简约米白打底，下身垂着宽松浅蓝色阔腿牛仔裤，交叠在身前的手指，指尖晕着淡淡的青绿色美甲。明明身处拥挤嘈杂之中，她周身却像天然隔开一片静谧，安安静静等候检票。
周遭成百上千的人全都裹着同款口罩，服饰大同小异，可我仅凭眉眼轮廓、熟悉的身形，便一眼锁定了她。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她的模样早被潜意识刻进基因里。耳尖飞速烧得滚烫，我慌忙偏过头，佯装紧盯墙上张贴的发车时刻表，手指不自觉攥紧书包背带，拼命压住心口翻涌的慌乱。
王磊手肘轻轻撞了撞我的腰，顺着我方才凝滞的视线望过去，立马看穿心思，压低声音坏笑打趣：“盯着时刻表看得耳根发红？我瞧你目光钉在前面那个拼色毛绒外套的姑娘身上半天了，老相识？”
我抿紧嘴唇不愿应声，视线却总忍不住悄悄往队伍中间瞟。人流跟着闸机缓缓前移，命运推着我们迎面撞上。她随着队伍缓步抬头，隔着薄薄一层口罩，四目猝然相撞。短短一秒对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积攒许久的欢喜尽数涌上心头，可年少的怯懦逼着我硬生生压下问好的冲动，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从她身侧擦肩而过。擦肩瞬间，鼻尖掠过她发丝清淡的洗护香气，走出三四米远，后背已经被细碎冷汗浸湿。
走远后我才敢悄悄回头，她依旧立在原地，垂手低头整理牛仔裤裤脚，眉眼平淡淡然，方才那场仓促对视，于她而言不过是人海里一次无关紧要的偶遇，没有半分波澜。
顺利检票进站，我和王磊攥着车票快步奔向指定班次大巴，刚在后排靠窗位置落座，转头一瞬，心脏再次轻轻震颤。温知夏拎着小巧帆布书包，走到车厢右前三排靠窗的座位安稳坐下，刚好落在我的斜前方，隔着三排座椅，透过乘客缝隙，我总能清晰瞥见她的发梢和外套边角。
王磊把零食袋随手搁在小桌板上，落座便看破我的心思：“真是赶巧，不仅遇上，还坐同一班车，位置还刚好在你视线范围内，沈砚，老天爷特意给你创造缘分。”
我倚着冰凉车窗，随口和他闲聊封校上网课的琐事，以此掩饰心绪，目光却不受控制，一遍又一遍飘向前排那身撞色毛绒开衫。密闭车厢里大半乘客戴着口罩闭目休憩，车窗外是深秋萧条的城郊，路边随处可见铁皮防疫围挡，不少沿街商铺大门紧闭，受疫情影响冷冷清清。
大巴缓缓驶离城区平整国道，前方连绵盘旋的盘山土路蜿蜒在山野之间，坑洼的路面预示着往后旅途不会安稳。我靠在座位上，目光始终锁着前排安静的身影，心里暗自庆幸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逢。整整一个月封闭压抑的校园生活，因为车站这一眼偶遇，所有烦闷尽数消散，连漫长颠簸的回乡路，都变得满怀期待。
车子在始发站点短暂停留等候晚点乘客，车厢里断断续续响起闲聊声，有人抱怨封校辛苦，有人吐槽出行处处扫码测温，唯独前排的温知夏安静靠着车窗，偶尔抬眼望向车站外来往的行人，棕褐色发丝被从车窗缝隙钻进来的微风轻轻吹动。我坐在后排，悄悄收好眼前这幅画面，藏进年少无人知晓的暗恋心事里。
王磊吃着手里的面包，时不时侧头调侃我魂不守舍，我每次都含糊敷衍，可心里清清楚楚，这趟疫情里难得的月假归途，从看见她的那一刻开始，所有风景，都只为她一人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