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子是在张远樵管人的第五天从底舱放出来的。他从底舱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开裂,结了黑痂。他站在甲板上,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用手挡着眼睛,从指缝间往外看。
曲三的手下把他带到张远樵面前。“新来的。归你管。”
小沙子看见张远樵,愣了一下。他认得这张脸。在底舱的时候,这个人没跟他说过话,但他记得。这个人坐在角落里,不争不抢,别人打他他也不还手。但后来他看见这个人一拳打碎了大壮的鼻梁,血喷了一地。从那天起,他就盯着这个人。不是怕,是想不通。
“你叫什么?”张远樵问。
“小沙子。”
“多大?”
“十三。”
张远樵看着他。小沙子瘦得皮包骨,胳膊细得像柴火棍,手腕上的勒痕还没消,一圈一圈的,紫的。
“你以前干什么的?”
“厨房打杂。偷了一个馒头。”小沙子把手伸出来,十根手指又细又长,指甲缝里全是黑的,“他们用绳子绑了我的手,吊在桅杆上吊了一天。然后扔进底舱,关了三个月。”
张远樵没说话。他转身走,小沙子跟在后面。
“你叫什么?”小沙子问。
“张远樵。”
“我叫你哥行不行?”
张远樵没回答。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小沙子就当他是答应了,从那天起,就叫他哥。
小沙子干活拼命。他个子小,力气不大,但不偷懒。别人搬一袋,他搬半袋,跑两趟顶别人一趟。手上磨出血泡,不吭声,用布缠上继续搬。吃饭的时候他坐在张远樵旁边,把自己碗里的粥分一半给他。张远樵把粥倒回去,说“自己吃”。小沙子就又端起来,喝一口,看他一眼,又喝一口。
晚上收工后,小沙子跟在张远樵后面,走到船舷边,蹲下来,跟他一起擦刀。
“哥,你会不会走?”
张远樵擦刀的手没停。“去哪?”
“离开这条船。”
“不会。”
“为什么?”
张远樵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没地方去。”
小沙子低着头,用指甲抠刀柄上的锈。抠了两下,抬起头。“你走的时候带上我。”
张远樵看着他。小沙子的眼睛很亮,不像在底舱的时候那样空洞,里面有什么东西是活的。
“行。”他说。
小沙子笑了。笑了一下,又收回去,像是怕被人看见。
老魏从舱里出来,看见他们两个蹲在船舷边,摇了摇头,走过来。
“你收他当小弟?”
张远樵没回答。
“十三岁,在这条船上活不过三年。”老魏看着小沙子,小沙子也看着他,眼睛不眨。“除非他跟的人够狠。”
老魏看了一眼张远樵。张远樵低着头擦刀,刀面映着月光,白晃晃的。
“你够不够狠?”老魏问。
张远樵把刀举起来,对着月亮看了看刀口。亮的,没有缺口。他把刀插回腰后。
“不够。”他说。
老魏看着他。
“但我会够。”
老魏没说话。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二十三年了,我见过很多人说这句话。说的人,都死了。”
张远樵把磨刀石放回舱里。
小沙子还蹲在船舷边,抱着膝盖,看着海。海是黑的,看不见边。
“哥,你会不会杀我?”他问。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
“不会。”
“为什么?”
张远樵站在他旁边,看着海。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你不是我杀的。”他说。
小沙子没听懂。但他没问。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海。海风吹过来,咸的,腥的。他缩了缩脖子,没动。
张远樵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把外衫脱下来,扔在小沙子头上。
外衫是灰色的,旧了,袖口磨破了。张远樵穿着它穿越的。穿着它从那个山洞到了这片海。他不知道这件外衫还能穿多久,但今天晚上,小沙子比他更需要。
小沙子把外衫裹在身上,外衫大,拖到地上。他把脸埋进外衫里,外衫上有张远樵的味道,汗的,咸的,还有血腥味。他闭上眼睛。
月亮在海面上铺了一条路,从船边一直铺到天边。
张远樵站在船舷边,手扶着栏杆。鱼鳞硌着胸口。凉的,硬邦邦的。他想起了阿婆。阿婆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野菜,说“远樵,回来了”。
他睁开眼睛。海面上没有路,只有浪,一波一波的,往远处走,走到看不见的地方。
身后有脚步声。他没回头。
刘根生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他说话。他没说。刘根生走了过去,消失在黑暗里。
远处,船头有人喊了一声,不知道喊什么。海风把声音吹散了。
月亮还在。海面上那条路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