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医院的规矩，住院的病患是不允许外出的。不同楼层之间都会有护士把守在公共区域的门口，对病患及来往人员进行登记与核对。尤其针对那些免疫力低下的，比如白血病患者，相关的登记与核对会格外严苛，更别提会允许其离开医院远行。
但也有极其、极其罕见的例外。
“中性粒细胞处于抗感染安全线内，血小板状态稳定，Hb值也大于80克每升，无进行性贫血下降......嗯。”
“怎样，张大夫，张医生？小空她还满足条件吗？”
“嗯......”
王世文紧张地坐在有些破旧的小木凳上，两只手不安地抵在紧闭的膝盖上，手臂和腰杆伸直成两条平行的直线，眼睛更是不安地紧盯着眼前的儿童血液科主任医师，生怕自己一个眨眼的功夫，就会错过至关重要的信息。
“嗯......”
医生办公室就在六楼护士站近旁，空间不大，四张旧木桌分列两边，案上都堆满病历化验单，窗开一线，日光平平铺在纸上，也铺在黄白色的联想电脑上。
这样的办公地应该是安静的，应该只偶尔听见外头护士走动的声响，以及医生伏案翻看病单的杂声，还有此起彼伏的键盘声，除此之外隔绝一切嘈杂，一派安稳。
“嗯......”
“嗯什么呀！所以姐姐究竟能不能出去！赶紧给个说法呗！”
“就是就是！”
“张叔叔你是拉不出屎吗？”
张医生拍案而起，键盘都被拍飞到边上：“老子拉不出来也是给你们这帮魔丸害的！都在这围观什么！忍你们很久了！”他举起桌上的签字笔，像古代斗士举起了决斗用剑，笔尾巴剑指着门口和窗边注视自己的五双小眼：“赶紧回去！趴门口和窗户的也不行！”
“略略略略！”门口和窗户上的几个小孩穿着病号服，朝着一脸凶相的张医生露鬼脸，然后默契地四散开来：“张叔叔要打人啦~~”
“哎哟我去！”张医生无力地瘫坐在办公椅上，如同一位打败仗的将军：“王先生，看看你家娃儿带的好兵！都已经发动群众，组织队伍了！再这样下去是不是就要揭竿起义，给咱们科室输出革命来了？”
“哎呀，我的错我的错......”王世文连忙赔笑道歉，从他点头哈腰的姿势看得出来，他很熟练：“回头我就教训教训她。”
“得了，你这人净说瞎话。”张医生翻着白眼：“每次都说教训教训，回头不还把人家宠上天了......虽然我也没觉这事是她故意整的。”
医生瞥了眼门外，又叹了口气，站起身朝着熙熙攘攘的护士站口喊话：“各位家长，没事不要打扰站上的护士工作！打打掩护可以，妨碍秩序可就违规了啊！”
“切......”挤在护士站前的四五位或年轻或年长的家长正贼眉鼠眼地嘟囔什么，用肥瘦不一的身体挡在满脸愁容的护士面前。听到张医生的吆喝，便像老鼠一样四散开来，一溜烟就都不见踪迹。
“小孩子就算了，怎么连大人都这样......”可怜的张医生又一次瘫坐在办公椅上，让椅子发出了不怎么安全的叽呀声。
得益于他年少有为，张医生是整座三甲医院里少数没有被地中海发型同化的年轻医师。可要再被家长孩童这么联手折腾下去，王世文就不确定他是否也会成为秃头医生的一份子了。
“也许是张医生好说话，大家都乐意和您玩开吧......”王世文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着。
“唉，你们说是那就是吧。”张医生摇了摇头：“但不管怎么说，王先生，你和你女儿这会也玩得太大了吧？”
他拿着签字笔，无可奈何地用笔杆敲着自己的头骨，发出“啪啪”的响声：“要知道，小空患的可不是一般的白血病，而是亚二倍体 + KMT2A（MLL）基因重排的高危病型。光是有亚二倍体或KMT2A其中一个性状都很棘手了，小空倒好，两个一起撞上......死亡率在百分之七十五以上，你和小空当真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我知道。”王世文低头承认道，脸上的笑容逐渐消退：“不仅是您，其他医生也都这么说，我也听过很多遍了。”
“所以啊！”拍在张医生脑袋的笔杆更加用力了，也发出更大的响声：“哪怕上面的科长院长已经同意了，哪怕责任承诺书也都白纸黑字签好了，从医生的角度出发，我也不认可这种事！居然让重症病人脱离监护外出一周？而且还要暴露在集市中......这么高风险的环境里头！王先生，我把丑话说前头，你们这就和让小空送死没有差别！”
“......”王世文没有回话，他呆愣在原位，无助地坐在木凳子上，脸上的笑容也已经完全消失了。
“哪怕痊愈率不足百分之三十，作为医生，我也想尽可能地试一试......”张医生停下手中自残式的敲打，用手托着脑袋，他本人也是相当纠结和痛苦：“不要放弃希望，忍一忍！为了让那孩子也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张医生，我......”王世文稍微抬起了头，似乎正尝试表达什么，脸上满满都是不自信。
“不行啊，张哥哥。”
说话了，稚嫩的女童声从口罩里边发出。说话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声音的来源：王空已经穿上一身绒服，戴着红色绒围巾，出现在两人面前。背上黑蓝色的小书包，围巾还别着她最喜欢魔术熊猫头，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小空......”王世文高兴但又愧疚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嗯！我在！”王空元气满满地回应着父亲的担忧，把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然后，她面向郑重凝视自己的年轻医生，坚定地说道：“张哥哥，谢谢你替我着想。但我必须出这趟远门。”
“为什么......？”被女孩坚定地目光所感染，年轻医生收敛了自己的迷惑和躁动，假装淡定地询问着。
“因为，我的爸爸妈妈在那里。”她说：“我......想见他们一面。”
王世文轻轻地把小空拉到身边，又用宽大的手掌轻轻按下，让女儿稳稳地坐在木凳子上，自己则守候在身旁，半点不敢懈怠。
“你的爸爸就在这里。”张医生把目光移向男人身上：“不管是不是亲生，他都是爱你的家人，和血缘无关。”
“嗯，我知道。”
“虽然我不知道你过去遭受了什么，但我知道你现在正经历着什么，以及后面可能会发生什么。你的亲生父母，都是过去的东西了，不值得你冒生命危险去找......这趟远门不会有你想要的家乡和家人，你的未来不在那里。”
“别回头，要往前看。”
张医生语重心长地说道，他认为自己已经把道理说得十分清晰了，甚至不存在可以反驳的理由。
但女孩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可是，我还是想看看。”
“为什么......”张医生几乎说不出话，只是重复着已经说过一遍的台词。
女孩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朝窗外望去，想从高低起伏的建筑群中找到什么。
“我想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似乎是确认窗外并没有自己期盼的某种东西，女孩转过头，向医生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甜美笑容。
“不管是什么意义，那都要活着才能实现啊......”张医生不甘心地看着女孩的笑容，眉头锁得更紧了：“人死了就是死了，死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如果有意义，那都是后来人强行加上去的东西，从来没属于过你自己。但凡有一点能活着的机会，就该好好珍惜，活着就是意义本身。”
“嘻嘻，张哥哥好厉害！说话和我奶奶一模一样......”女孩笑得更开心了。
“那......”见女孩没有否定自己，张医生乘胜追击，脸上露出期许的表情。
“但，张哥哥说得不对。就像爸爸他一直在爱我疼我，就像张哥哥你一直在治病救人，还有想帮我的所有大家......在我看来，这些暖暖的心意，才更像是意义本身呢！我想做的，也只是想把这些本来就有的意义记下，和大家分享这些而已，才不是别人强加上去的东西！”
“......”
“就算活着就是意义，我也不想每天在病房里打针吃药，看着大家在忙，自己却帮不上忙。这样的意义好苦，我讨厌它。”
“小空......”
“张医生。”一直沉默的王世文发话了。和刚刚坐在座位上的情况不同，此时的他坚定了信心：“需要说明，我和小空并不是要放弃医疗。出去头善市不仅是想找孩子的爸妈，也有寻找适配亲缘骨髓的目的在里面。因为医院确认过全国骨髓库里并没有找到适配的类型，要进行骨髓移植，最好是找到孩子的直系亲属。又因为小空的亲妈已经在她出生时去世了，眼下治疗的最好的办法，果然是找到她的亲生父亲，带去鉴定机构进行亲子认定，然后用最快速度完成移植手术......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张医生没有说话，只是用托着脑袋的手掌揉着眉头。
“我已经陪着孩子至少半年了，这半年里她遭的痛，我实在明白......”王世文咬着牙：“我希望她不要遭那些罪了......如果医院迫于适配问题没法快速进行手术，那至少，让我们放手一搏，减轻这孩子的痛苦......”
“张哥哥。”王空和王世文用同样诚恳的目光盼望着，希望眼前的年轻医生能最后肯定她们共同的期望。
咔滋咔滋，一旁的旧打印机慢慢地打印出纸条，等到咔滋声停下，张医生便啪嚓一下，把纸条撕走。
“各项数据检测效果正常，符合出行条件，该签署的文件也已经落实了。”他把打印单放在桌面，手指往前一推，把打印单递给了坐立不安的两人：“把出行资料转交给护士，完成出院登记，然后下去拿药吧。记住！检查体温，控制饮食，观察有无出血不适，一定要避免接触高密度人群，口罩时刻戴好，药也得按时吃好，每天至少有一次要和我通话，汇报病情，在第三天要到就近的医院复查血常规！一旦出现三十八度以上的高烧，立刻终止外出，马上回到医院进行治疗，明白了吗？”
“......！”王空和王世文露出同样欣慰的笑容，一个劲地点着头。
“谢谢张医生！”“谢谢张哥哥！”
不仅是王空和王世文，门外的家长和小孩也都不知不觉地聚集在一块，和护士站的护士一起，悄悄紧盯着办公室内的一切。看到室内父女两人的欣喜模样，大人和小孩都不约而同地高兴着，极力压低嘴里的欢呼声。
“好耶！”
只有科室的张医生和护士站的护士仍旧一脸愁容。但看到病患们高兴欢心的模样，又忍不住欣慰地自嘲一笑。在满是呻吟和求助声的楼层里，他们已许久没在医院里见到过一群人，无忧无虑地展开笑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