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小年红纸
书名:我的一路奔波,终有暖阳 作者:阿牛哥的路 本章字数:4368字 发布时间:2026-06-03


小年的寒风直往院子里钻,巷子里断断续续飘几声零碎鞭炮,年味儿淡得稀薄。我家是普通农家小院,院墙砌得敦实砖墙,院门严实规整,墙外路人隔着砖墙,压根望不进院里堂屋分毫,门窗严实不透冷风。我搬一张矮木凳搁堂屋檐下,手里端半碗调好的白面面糊,另一只手捏着裁好的大红春联。常年攥扳手、搬建材的手掌结满厚硬老茧,蹭在红纸面上,涩得硌指尖。

 

上月贷款利息扣完,手头瞬间收紧。年货能省就省,没置办糖果点心,鲜肉也只割了不多一点,唯独春联不能糊弄。日子再难,门框贴上红纸,才算正经过小年。我爹身子常年腿脚不便,没法起身忙活杂活,靠坐在堂屋靠墙的木椅上,时不时扭头望向院里忙碌的我,偶尔双手来回轻轻搓一搓,或是静静定定看着我们忙活,神色安静默然,不多言语。闲置偏房木门闭合严实,永利前些天上门送来的饮料糕点,还有一整箱没拆封的西凤酒,全都靠墙堆在角落杂物里,我一直没动过。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是姐姐和姐夫过来串门。姐夫手里提溜着一袋炒花生,姐姐手里拎一小捆水灵的新鲜韭菜,都是乡下小年串门最寻常的礼数,简单实在,不至于空手上门显得生分。

 

“忙着贴春联呢。” 姐夫脸上挂着客套笑意,放下东西就拎起墙角扫帚,“小年扫尘,你安心贴对联,院里屋里零碎杂活,我顺手收拾干净。”

 

姐姐没多余寒暄,拎着韭菜直接掀开灶房布帘,声音从里头飘出来:“正好带了韭菜,一会和面包饺子,省事。”

 

我从矮凳上跳下来,把春联叠好放在窗台,语气带着拧巴的生硬,直接拦住她:“饺子我自己慢慢包就行,不用你搭手。往后但凡我能自己扛下来的事,尽量不张嘴求人。”

 

院子里猛地静下来,只剩冷风擦着墙头呜呜刮过。

 

姐夫扫地的动作顿住,轻轻叹了口气:“还揪着上次包饺子那点别扭不放?亲姐弟,没必要这么生分较劲。”

 

“不是记仇,只是不想随便欠人情。” 我靠在堂屋门框上,脸上不起喜怒,“求人搭把手简单,万一对方为难,两边心里都得膈应许久。自己受累辛苦,反倒心里踏实,不用整日揣着人情债过日子。”

 

姐姐站在灶房门口,指尖紧紧攥着布帘边角,脸色有些僵硬,低声开口:“那天确实是我说话太急,不该冲着你大声嚷。孩子夜夜哭闹不睡,我天天熬夜硬撑,家里里外所有琐事全压在我身上,你姐夫常年在外奔波挣钱,压根顾不上家里,我那段时间情绪绷到临界点,嘴没把门,说了伤人的话。”

 

我呼出一口冷白气,没有继续掰扯对错,只淡淡撂下一句:“知道了,这事翻篇。” 算不上彻底原谅,只是懒得反复拉扯旧事,维持亲戚之间最基础的分寸就够。

 

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姐夫扫完院落枯枝,推开偏房木门规整杂物。偏房采光昏暗,只一扇小窗漏进微弱天光,他弯腰整理靠墙纸箱,一眼就看见摞在外边的糕点饮料,旁边稳稳立着整箱未拆的西凤酒。他直起身,朝堂屋檐下扬声打趣:“可以啊,年货藏得够实在,这一整箱西凤,可是正经好酒。”

 

我随口应声:“工地一起干活的伙计送的人情礼,我滴酒不沾,放家里只会落灰闲置,你要是爱喝,直接抱走就行。”

 

姐夫连忙摆手推辞,脸上带着局促不好意思:“那可不行,人家专程送给你的东西,我凭空拿走,太不合规矩。”

 

说完他继续扒拉角落杂物,指尖碰到一只皱巴巴的塑料袋,轻轻一提,袋底黏糊糊湿软一片。是他早前送来的一袋苹果,偏房阴冷潮湿,果子反复上冻消融,果肉早就腐烂渗水,隐隐飘出淡淡的腐坏气味。

 

姐夫看清袋里烂透的果子,脸上猛地一怔,神色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难堪与尴尬。他没说话,也没解释半句,默默拎起塑料袋走出院子,随手丢进村口垃圾堆。

 

我站在檐下,将全过程尽收眼底,面上毫无波澜,缄默不语。灶房里菜刀切韭菜哒哒作响,姐姐一门心思调配饺子馅,完全没留意偏房里这段小插曲。堂屋的父亲依旧坐在椅子上,时不时扭头望着院里动静,双手偶尔轻轻搓动,安静看着我们做事,自始至终没有开口插话。

 

春联很快尽数贴牢在门框两侧,天色也慢慢沉了下来,灰蒙蒙的暮色裹着寒意压向小院,白日的光亮渐渐褪去。冷清小院贴好新联,才算沾了一点小年的年味儿。我走进灶房扫了一眼案板,只有白面和韭菜,除去饺子再没有任何荤素配菜,小年晚饭未免太过单薄,便揣上零钱打算出门买菜。姐夫见状立刻上前拦住我。

 

“你在家和面准备包饺子,跑腿买菜我去就行,天越来越冷,不用你顶着傍晚冷风来回折腾。”

 

不等我推脱,他已经推门走出院子,直奔村东肉食门市,趁着门市还没打烊,片刻后拎着几样简单荤素家常菜折返回来。天色彻底黑透,堂屋拉亮昏黄的电灯,饺子下锅沸水翻滚,白胖的饺子捞进白瓷盘,几样小菜依次摆上桌,几人围坐在堂屋木桌旁,小年晚饭正式开席。

 

姐夫落座之后,夹菜的间隙,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反复瞟向堂屋墙角那箱西凤酒,眼里满是惦记,却碍于方才已经客套推辞过一次,又怕姐姐念叨,不敢主动开口,只能装作若无其事低头扒饭。

 

我把他这点小心翼翼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放下筷子直白开口:“菜是你特意跑一趟买回来的,晚饭桌上哪有干吃饭不喝酒的道理,想喝就拆开拿一瓶。我本来就不会喝酒,一箱酒放着也是白白浪费,不用拘谨客套。”

 

姐夫闻声顿了一下,下意识又悄悄瞟了一眼身旁的姐姐,见她面色平和、没有半点反对的神色,才彻底放下顾虑,起身拆开纸箱取出一瓶西凤拧开,倒上小半杯慢慢抿着。

 

随着酒香漫开,饭桌沉闷的气氛才稍稍松弛。屋内只有电灯昏黄的光晕,屋外寒风呜呜刮着院墙,几杯淡酒下肚,闲话慢慢铺开,都是随口扯些邻里琐事、家里日常生计,节奏散漫随意,没有刻意急着谈及年后务工和拜年安排。

 

酒喝得舒缓,姐夫才缓缓说起自己开春的出路:“前段时间我爹托熟人找了层关系,给我敲定了淀粉厂的工作,过完春节就能进厂上班,不用再四处打散工漂泊不定。”

 

我当即来了兴致,厂里工作固定安稳,远比跟着工地风吹日晒四处奔波靠谱太多:“淀粉厂是稳当差事,挺好。要是厂里后续还对外招工,你务必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传话,我也想找一份不用常年在外漂泊的安稳活计。”

 

“放心,我帮你盯着招工消息,一有准信立马通知你。” 姐夫应声应下,随即随口发问,“那你来年工地那边,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复工?往常工地大多都是过完正月十五才陆续开工。”

 

“昨天工地上一个相熟老伙计特意登门,他新包下了工程,工期卡得特别紧。” 我如实回话,“对方约我过完正月初五就动身过去,不是直接上手干重活,工地前期场地规整、材料清点、人员排布一堆杂活没人统筹,让我们提前过去帮忙理顺。”

 

姐夫恍然点头,端杯轻抿一口酒,没再多追问务工相关琐事。饭桌闲谈自然而然拐到过年走亲戚的规矩上,姐姐夹着菜随口提了一句:“今年舅舅家捎来口信,正月初三过去拜年。”

 

我闻言微微一顿,下意识皱了下眉:“拜年日子怎么又临时改成初三?前两年连续改期,一回是表哥成婚办事,一回是表弟置办婚事,年年没准数,今年舅舅家又是遇上什么安排了?”

 

“具体缘由不清楚,只托人带话定死初三。” 姐姐简单回道。

 

我心里默默盘算了完整行程:初五就要动身奔赴工地,正月初三拜完舅舅,回家歇上一天简单收拾行李被褥,日子卡得刚刚好,一点富余都不浪费,绝不会耽搁工地开工。心底又莫名生出几分别扭,姨家两个兄弟住处离舅舅村子很近,每次拜年总能早早赶到院子里坐着闲聊;我们家住得偏远,来回赶路总要晚半晌,年年都是最后登门的那一个,总觉得落在旁人后头。

 

几杯酒慢慢喝尽,桌上饭菜渐渐见底,屋外夜色浓稠,寒风依旧绕着院墙不停打转。昏黄灯光下的小年晚饭,聊着进厂干活的盼头,聊着年后工地的行程,敲定正月初三拜年的日子,琐碎平淡,没有多余感慨,就顺着酒桌上的闲话慢慢收尾。

 

过完初一初二家里零碎琐事,转眼就到正月初三。一早跟着姐姐姐夫骑车往舅舅村里赶,路程不近,等我们踏进舅舅家院门时,院里已经摆好了待客的酒席凉菜,不少亲戚围坐闲聊,姨家两个兄弟果然早就到了,正蹲在廊下抽烟搭话。表哥身形干瘦高挑,站在客厅桌边,细条条的模样看着就跟一根细长竹竿。院墙地面全都铺了亮面瓷砖,院落开阔整洁,看着格外讲究气派。

 

我走进客厅落座,廊下的表哥抬眼瞥见我,张口就是那套听了十几年的轻慢语气:“呦,傻峰来了。”

 

这话次次都往心口扎。我只是做人本分踏实,不爱耍滑头玩心眼,嘴上不爱逞口舌之快,做事只认实打实的规矩。实在不等于愚笨,更谈不上傻,真要是脑子不开窍糊涂懵懂,也不可能在工地上站稳脚跟,慢慢帮着带班管事,把人员、物料、工期各类琐事安排得条理分明。

 

我压下心底那点火气,面上不露分毫,淡淡开口喊了一声:“竹竿。”

 

表哥瞬间愣住,眉头猛地拧紧,往前半步盯着我,语气带着质问:“你刚才喊我啥?”

 

我语气慢悠悠的,一边回话,一边伸手从客厅酒席摆着的烧鸡盘里,随手撕下一块鸡屁股,指尖捏着轻轻递到他跟前。

 

“随口喊你竹竿罢了。” 我语气平平淡淡,故意借着他家里常年养猪的由头往下说,“你都三十来岁的人了,天天在家养猪,身形还细得跟竹竿一样,秤头死活上不去。眼下生猪行情正好,拿着这个补补身子,多吃点养壮实些,够上收购秤再出栏,也好趁着好价钱多挣点。”

 

这话落在客厅一众亲戚耳朵里,只当是表兄弟之间随口打趣唠闲嗑,挑不出半点吵架的由头,唯独表哥心里听得明明白白,脸一下子僵住,脸色难看至极,嘴唇开合好几次,愣是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客厅里紧绷的争执动静传出去,在院子里忙活待客的舅舅听见声响,连忙快步走进客厅,赶忙上前打圆场劝和:“你俩干啥呢?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回面,都是亲表兄弟,大过年的还句句带刺!吵啥吵?赶紧消停坐着,过年图个热闹和气,别瞎置气!”

 

表哥被舅舅一句话压住火气,只能狠狠抿住嘴,悻悻别过脸,闷头坐在饭桌旁,再也不肯往我这边看一眼。

 

一场小小的拌嘴就此歇了,客厅里说笑喧闹的声响重新漫上来,没人再揪着刚才的口角不放。我收回递出去的手,随意把鸡屁股丢回盘子里,心里那点憋闷的火气慢慢散了大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向院子深处,这才完完整整看清舅舅家年前刚翻盖完工的新房。外墙规整大气,院内地面通铺亮洁瓷砖,正房崭新亮堂,院落敞阔气派,在整条街巷里格外惹眼,舅舅还分别给表哥、表弟各自翻盖了独立配院,地面同样铺着整齐瓷砖,看着体面又风光。

 

站在热热闹闹的客厅里,望着院子里气派规整的瓷砖宅院,心底悄悄堵得发涩。我默默攥紧手心,暗自琢磨,自己到底要熬多少年苦日子,拼命出力打拼,才能攒够本钱,把自家老旧小院好好翻盖一遍,拥有一处安稳像样的住处。院里亲戚寒暄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身边越是热闹,我心里那股沉甸甸的窘迫,就越发清晰扎人。

 

宴席散后辞别一众亲戚,骑车返程的路上,冷风迎面扑在脸上,把席间那点落差带来的烦闷吹淡不少。正月初三一过,剩下初四一天空闲,根本容不得闲散消磨。回到家里,我便开始默默清点行李被褥、工装工具,心里反复念着永利的名字,念着他那处工期紧迫的新工地。安稳宅院的念想压在心底,没有多余唏嘘,唯有扎进工地实打实出力干活,一步步往前奔,才有可能把日子慢慢熬出头。初五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只等收拾妥当,便动身奔赴永利的工地,开启新一年奔波劳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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