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的阳光和晋江不同,干爽,明亮,晒在皮肤上有一种灼热的刺痛。林薇走出旧金山机场时,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上了去戴维斯的班车。车窗外的风景和她熟悉的完全不同——没有山,没有密集的村庄,只有大片平整的土地,种着各种作物。有的正在收割,有的刚出苗,有的还裸露着褐色的土壤。她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田地,想着外公如果看到这些会说什么。
Whitney在戴维斯分校的办公室在一栋旧楼里,走廊里弥漫着咖啡和旧书的气息。他站在门口等她,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卡其裤,运动鞋,看起来不像一个退休的教授,更像一个准备去干活的农场主。他带她参观了办公室、实验室和那几块做了二十多年长期定位实验的试验田。
“这片地从1985年开始,一直按照不同的方式管理。有的用化肥,有的用有机肥,有的轮作,有的连作。”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土壤,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松软的、能闻到泥土清香的土层,“这是有机肥加轮作的那块,养了快三十年了,你看看。”
林薇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土。黑的,松的,湿的,能捏碎,能闻到泥土的清香。她想起阿昌老家那些发白的、硬邦邦的、捏不碎的土,想起外公在笔记里写的那句话——“土壤非死物,乃活体。”这块地是活的。
Whitney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外公的那些想法,我们在这块地上验证了很多。土壤微生物群落的结构和功能,可以通过管理措施来调控。不是控制,是调控。”他看着她,“你外公用的词是‘养’,养地的养。我觉得这个词比任何科学术语都准确。”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跟着Whitney参观了几个实验室和试验站,见了他的几个合作者。她讲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讲了那些笔记,讲了茶会和阿昌。她讲得很慢,用不太流利的英文,但他们都听得很认真。有人问她,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说,想把外公那些关于土壤微生物与植物次生代谢产物的理论,设计成可以被检验的科学假说,用这里的数据来验证。Whitney听了,点了点头。
“你外公当年没做完的事,你替他做。”
林薇在戴维斯待了一个月。白天泡在图书馆或试验田,晚上回到租的小公寓,给周慕白发消息,有时是文字,有时是照片。她拍了试验田的土壤剖面、实验室里的培养皿、图书馆里外公那篇论文的扫描件。他有时回得很快,有时很慢。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
山谷里的油菜已经翻压了。老陈发来照片,地整得很平,等着种紫苏。阿昌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说那块最差的地,土色又深了一些,蚯蚓也回来了。那家空壳生物科技公司还在活动,还在租地,还在请农技员,但阿昌不慌了。他说,地不会骗人。他们学得走方法,学不走时间。
离回国还有一周时,林薇接到陈岚的电话。那家空壳生物科技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查到了,叫刘永强,是郑维国以前的生意伙伴,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注册在深圳。他没有直接参与郑维国的那些事,但他知道。郑维国倒台后,他接手了一部分海外的关系网,包括那些离岸账户和专利。他想要的东西,和郑维国一样——外公的研究,那些能让土地活过来的方法。
陈岚说:“他不种地,他做生意。那些方法到了他手里,会被包装成专利,卖给需要的人。”
林薇握着手机,站在公寓的窗前。窗外是加州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她想起Whitney说的那句话——“土壤非死物,乃活体。”方法也像土壤,如果被滥用,也会死。
“陈岚,能阻止他吗?”
“暂时不能。他没有违法,只是在租地、请农技员、收集信息。我们能做的,是比他先一步把方法公开。让更多人知道,让更多人用,让那些方法没办法被垄断。”
林薇沉默了很久。“等我回去再说。”
回国的飞机上,林薇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云层。阳光从云层上面照下来,亮得她睁不开眼,她没有拉下遮光板。她想着刘永强,想着那些在暗处盯着的人,想着Whitney的试验田,想着阿昌的地,想着外公在笔记里写的那句话——“科学不能没有良心。”刘永强有良心吗?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他的良心和她的不一样。他的良心不会阻止他把那些方法变成专利,不会阻止他垄断,不会阻止他利用外公的研究赚钱。
窗外,云层下面是大海,蓝色的,望不到边。她不知道这片海的两岸有多少人在做同样的事,在找同样的方法,在争夺同样的东西。但她知道,外公的方法不是属于某一个人的。它是属于土地的,属于那些需要它的人。
飞机降落时,晋江在下雨。林薇走出到达大厅,周慕白站在出口等她。他穿着那件旧夹克,手里没有伞,头发淋湿了。她走过去,他接过她的行李,没有说话。
“走吧。苏姨做了你爱吃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