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从沈方舟家回来后的第三天，林越出差了。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定好的行程，去广州谈一个合作项目，来回五天。周敏帮他收拾行李，把衬衫叠好放进箱子，领带卷成卷塞在缝隙里，剃须刀、充电器、常备药，一样一样装进收纳袋。林越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帮忙，也没有说话。拉链拉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周敏。”
“嗯。”
“我不在的这几天，你照顾好自己。”
“好。”
林越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换了鞋，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周敏。”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她不知道是因为不舍，还是因为不安。
“林越，你几点到？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他松开她，推门出去了。门关上了，周敏站在玄关，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变大了，大到她不知道该坐在哪里。客厅太大，沙发太空。厨房太静，水龙头拧开了又关上。她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又关了。她拿起手机，翻到沈方舟的号码，看了几秒，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第三次拿起来的时候，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把手机揣进口袋，出了门。
她去了菜市场，买了一条鱼、一把青菜、一块豆腐。回到家，洗菜、切菜、炖汤。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十点，关了电视，洗了澡，躺到床上。床很大，旁边空着。她侧躺着，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她闭上眼睛，睡不着。翻身，面朝林越睡的那一侧。枕头还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枕头。凉了。她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闻到了他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淡淡的，像清晨的薄雾。
沈方舟的父母开始催他离婚了。不是直接催，是拐弯抹角。老太太端汤进来，说“苏棠搬走了，你一个人住在这儿也不是事”。老爷子坐在客厅里，翻着报纸，说“你要是跟苏棠离了，周敏那边还有机会”。沈方舟听着，不说话。他知道他们是为他好，但他们不知道，有些事不是“离了”就能解决的。他欠苏棠的，离了也还不了。他欠周敏的，离了也还不完。
老太太看他不说话，急了。“沈方舟，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倒是说句话。”
沈方舟看着母亲。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她这辈子没求过人，为了他，求了周敏，求了苏棠，求了所有人。他不想让她再求了。
“妈，我知道。我会处理的。”
“你什么时候处理？你出院都一周了，你跟她见都没见过。”
沈方舟低下头。“我会跟她谈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端着空碗走了。沈方舟一个人坐在卧室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他拿起手机，给苏棠发了一条消息。“苏棠，我们见个面吧。”过了很久，苏棠回了。“好。什么时候？”“明天下午。我去找你。”苏棠发了定位，是她母亲家的地址。沈方舟看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他没有去过那里，苏棠以前不让他去。现在她要让他去了，不是因为她愿意了，是因为她无所谓了。他在不在，已经不重要了。
苏棠的母亲知道沈方舟要来，一早就开始收拾屋子。擦桌子、拖地、换床单、洗水果。苏棠看着母亲忙进忙出，心里酸酸的。
“妈，你不用收拾。他不是来看你的，他是来跟我谈事的。”
“不管看谁，家里不能乱。”
苏棠没再说什么。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不知道沈方舟要跟她谈什么。谈离婚？谈和好？谈沈星的抚养权？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猜。猜太累了，她不想累了。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苏棠站起来，去开门。沈方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脸色还是不太好，眼下的乌青没完全消。他看见苏棠，点了点头。苏棠侧身让他进来。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苏棠母亲，叫了一声“妈”。苏棠母亲应了一声，把水果盘推到他面前。“坐。吃水果。”沈方舟在沙发上坐下，苏棠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苹果、橘子、葡萄。苏棠母亲在厨房里假装忙，耳朵竖着。
沈方舟先开了口。“苏棠，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
“沈方舟，你别说了。”苏棠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爸妈让你来的。他们想让你跟我离婚，跟周敏复婚。你不用说了，我同意。”
沈方舟愣住了。“苏棠，我不是——”
“你是不是都不重要了。你爸你妈怎么想的，你儿子怎么想的，你自己怎么想的，都不重要了。我同意了。你回去跟他们说，苏棠同意了。他们不用再想办法逼我了，我自己走。”
沈方舟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忍住了。他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忍的时候最疼。
“苏棠，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你对不起我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苏棠站起来，“你走吧。回头我让律师联系你。”
沈方舟站起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转身走了。门关上了，苏棠站在客厅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苏棠母亲从厨房出来，抱住女儿。“苏棠，你做得对。”苏棠趴在她肩膀上，哭出了声。她哭的不是沈方舟，是她自己。她把自己弄丢了，找了很久，没找到。现在她不找了，她不想要那个自己了。她想重新活一次。活得不像任何人，只像她自己。
远处的江面上，雾散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船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岸上的人也不等了。不等了，不是等不起了，是不想等了。等了太久，等到忘了自己在等什么。现在想起来了——等的是一个人。那个人不会来了。不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