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犹豫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她跟林越说“我去菜市场买菜”,林越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好”。她换了鞋,出了门。她没有去菜市场,而是上了公交车,往城东的方向去了。沈方舟父母家在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她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软,站在门口喘了一会儿。门铃按了,是老太太开的门。老太太看见她,愣了一下,眼眶立刻就红了。“周敏?你怎么来了?”“听说方舟出院了,我来看看。”老太太拉住她的手,把她拉进门。“来,进来。他在屋里。”
沈方舟住在次卧,门开着,窗帘拉着,灯没开。他坐在床上,靠着枕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周敏,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周敏走进去,在他床边坐下。老太太站在门口,看了看他们,转身走了,把门带上了。
“沈方舟,你脸色好一些了。比在医院的时候好。”
“吃药了。副作用小一些了。”
周敏看着他。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手背上的针眼还没完全消。但他的眼神比住院的时候稳了,不像以前那样涣散。“你吃饭了吗?”“吃了。我妈做的。”“那就好。”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周敏站起来。“我走了。你好好养病。”沈方舟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周敏低头看着那只手,手背上的针眼青青紫紫的。她没有挣开,也没有坐回去。
“周敏,你别走。”
周敏的心缩了一下。“沈方舟,我不能不走。我有林越。”
沈方舟的手松了一些,但没有放开。“我知道。但我就是想见你。看一眼也好。”
周敏坐回去。“沈方舟,你见了我又能怎样?你回去还是跟苏棠过日子,我回去还是跟林越过日子。我们都有了自己的日子。你不能因为我来看你一次,就以为——”
“我没以为。”沈方舟打断她,“我就是想见你。见完了,你就走。我不拦你。”周敏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心里疼,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沈方舟,我走了。你好好养病。按时吃药,别让知行担心。”沈方舟没有拦她,没有拉她,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周敏。”她停下来。“你以前说,你活够了。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活够了,你是忍够了。你忍了我二十年,忍了苏棠几年,现在又忍林越。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忍?”周敏转过身来。“沈方舟,我不是忍林越。我是真的跟他过得好。”沈方舟看着她。“那你为什么来看我?”“因为你病了。你差点死了。我不能不来。”沈方舟低下头。“我知道了。你走吧。”
周敏走出次卧,老太太在客厅等着,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周敏,喝口水。”周敏接过去,喝了一口。“阿姨,我走了。”“你慢走。”老太太送她到门口,拉住她的手。“周敏,沈方舟的病,医生说跟心情有关系。他心情好了,病就好得快。你以后有空,常来看看他。”周敏看着老太太。她的眼神里有期待,有恳求,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周敏把手抽出来。“阿姨,我有空了会来的。”她走了。楼梯里的声控灯坏了,暗得很,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楼下,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林越下午回到家的时候,周敏已经做好了饭。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酸辣汤。林越换了鞋,洗了手,在桌边坐下。他吃了一口菜,放下筷子。
“周敏。”
“嗯。”
“你今天去看沈方舟了?”
周敏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出门的时候没带购物袋。你去菜市场从来不会忘带购物袋。”
周敏没说话。
林越看着她。“周敏,我不是不让你去。我是想知道,你去了之后,心里还有没有我的位置。”
周敏的眼泪掉下来了。“林越,你别这样。”
“我哪样?我每天看着你魂不守舍,看着你在厨房发呆,看着你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我忍了,我以为你会自己告诉我。你没有。”林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你去了,你不告诉我。你瞒我。你瞒我,比你去见他更让我难受。”
周敏擦了擦眼泪。“林越,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你生气,怕你多想。你不多想,我自己多想。”
林越站起来。“周敏,你多想的不是我去哪里,是你自己想去哪里。你想回到他身边,你不敢承认。你不承认,你就一直这样耗着。你耗着,我也耗着。我们两个都耗着。”
周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林越,我不想回到他身边。我就是不忍心。他病了,他差点死了,我不能——”
“你能。你能不去。你去了,他就觉得你还在乎他。他就在乎你。你们两个互相在乎,我算什么?”
周敏没说话。林越看着她,眼眶红了。“周敏,你告诉我,你心里还有没有他?”
周敏沉默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没有”,是骗他。说“有”,是伤他。她不想骗他,也不想伤他。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林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他走进书房,关上了门。周敏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没有追过去,也没有敲门。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
苏棠在娘家住了几天,渐渐缓过来了。沈星跟着外婆,每天都笑呵呵的,不知道妈妈心里有多苦。苏棠看着女儿的笑脸,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不是不疼了,是疼习惯了。她开始找工作,投了几份简历,等通知。母亲劝她不要急,她说“不急,但不能闲。闲下来就会想。”想什么?想沈方舟,想那段婚姻,想自己这些年做错了什么。想多了,会哭。哭了,母亲也哭。她不想让母亲哭了。
苏棠的母亲给苏棠做了一碗面。番茄鸡蛋面,加了青菜,卧了一个荷包蛋。苏棠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妈。”
“嗯。”
“你说,我当初是不是做错了?”
母亲看着她。“你做错了。你早就知道了。现在问这个,是想让我说‘你没错’?我说不出口。”
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妈,我知道我错了。我只是想听你说,我错了也可以重新开始。”
母亲伸出手,帮她擦了擦眼泪。“苏棠,你不是错。你是选错了人。选错了,换一个就是了。你没换,不是因为你不能换,是因为你不想换。现在你想换了,不晚。”
苏棠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突出。这双手洗过无数件衣服,做过无数顿饭,擦过无数次地板。她没有说过一句“我累了”,但苏棠知道她累了。她累了一辈子,不想让女儿也累一辈子。
远处的江面上,雾散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两处烟火,一处灭了,一处还在燃。灭了的,是苏棠的心。燃着的,是她最后那一点不甘。不甘心就这样输了。但她知道,不甘心也是会灭的。风吹久了,什么火都灭。灭了就灭了,灭了才能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