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车在市区里穿行。
红绿灯一个接一个,走走停停。王牧渊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无意识地在掌心里搓了一下。
左手的掌心,还有一丝微微的凉意。
不刺骨,不扎人。像冬天用手指去碰结霜的玻璃——凉,但不疼。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看似专注地看着路况和信号灯,但其实每一次红灯停车、每一次绿灯起步,他都在用余光扫视周围。
右侧后视镜。左侧后视镜。车内后视镜。
每一次扫视都漫不经心,像任何一个开了一天车、终于进入市区、只想赶紧到酒店休息的旅人。
但每一次扫视,他都在记。
后面那辆黑色SUV,跟了多久了?
从上一个路口就跟上了。不近不远,始终保持在他侧后方那个最容易被忽略的位置——不是正后方,正后方会被后视镜看到;是左后方,那个需要偏头才能看清的角度。
王牧渊没有偏头。
他用余光看。用后视镜的边缘看。用车窗玻璃里倒映的街灯看。
看似什么都没在意,其实每一秒都在意。
过了两个路口,黑色SUV打了转向灯,汇入另一条车道,转弯,消失在车流里。
走了。
王牧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样淡淡地看着前方,左手还是那样搭在方向盘上。红灯变绿,他松刹车,给油,跟着车流缓缓前行。
但他的心没放下来。
那种微微的凉意还在掌心里,像一粒冰碴子,化不掉。
不是那辆车。
是人。
有人在盯着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要干什么。但左手告诉他——威胁在,不致命,但一直在。
他把车开进了之前预定好的商务酒店。
停车,熄火。动作很自然。解开安全带的时候还伸了个懒腰,像任何一个开了一天车、终于到达目的地的旅人。
但他拉开车门之前,又在车里坐了两秒。
深呼吸。
他要保持冷静!
他推开车门,拎着双肩包,走进大堂。
二
大堂里暖黄色的灯光落下来,中央空调的风声很轻。前台在正对面,大理石台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门口右侧摆着两张小圆桌,一男一女面对面坐着,面前各放着一杯饮料,低声说着什么。男的西装革履,女的一身休闲装,看起来像出差的同事,也像约会的伴侣。
王牧渊扫了一眼,没有停留。
左手掌心的凉意还在。和开车时一样——微微的,淡淡的,像皮肤底下贴着一片薄冰。
他走到前台。
前台的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低马尾,制服熨得笔挺,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先生您好,有预约吗?”
“有。”王牧渊把手机上的预定信息递给她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放在台面上。
服务员接过身份证,放到前台上一台小型机器上。“嘀”的一声,信息读取成功。她低头在电脑上操作着,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就在这时候。
前台侧边的门开了,出来一个男人。
三十五六岁,黑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枚宾馆的胸牌。他走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刻意的、服务行业标准的笑,是一种很自然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看了王牧渊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目光没有停留,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像任何一个从后台走出来的值班经理,看见前台有客人,礼貌性地扫了一眼,然后视线就移开了。
很自然。
一切都非常自然。
但王牧渊左手掌心的凉意,在那一瞬间——
向上调了一个档位。
不是刺骨,不是扎人。是那种从“微微的凉”变成了“明显的凉”,像薄冰变成了厚冰,贴在皮肤上。
王牧渊没有看那个男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没有让自己的呼吸变快。
但他的心跳,快了。
他知道。
这个人有问题。这个酒店有问题。
“先生,您的房间是318,含早餐,退房时间是明天下午两点。”服务员把身份证和房卡一起递过来,双手奉上,笑容依旧。
“谢谢。”王牧渊接过东西,转身。
那个男人已经走到了大堂另一侧,正在和一位客人说话,背对着他。
王牧渊走向电梯,按下上行键。
三
电梯门开了。
三楼,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壁灯的光昏黄而安静,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
电梯口正对着的第一个房间,门牌号是301。
王牧渊从电梯里走出来,向左转,往318的方向走。经过301的时候——
左手掌心的凉意,和刚才在前台遇到那个男人的时候一样。
明显的凉。厚冰贴着皮肤的那种。
他没有停。脚步没有变慢,呼吸没有变快,目光没有在那扇门上多停留半秒。就像任何一个走过走廊的住客一样,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
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刻下了这扇门。
301。
318。
到了。
左手掌心,凉意和刚才一样。和在301门口一样。和在前台遇到那个男人的时候一样。
明显的凉,不致命,但清清楚楚。
王牧渊拿出房卡,“嘀”的一声,门锁弹开。他推门进去,插卡取电,灯亮了。
房间不大,标准的商务酒店配置。一张大床,一张书桌,一台电视挂在墙上,窗帘拉着一半,能看到外面城市的夜景。
左手掌心的凉意,回到了开车时的程度。
微微的凉,淡淡的,像薄冰。
王牧渊把双肩包放在桌上,在床上坐下来。
坐了一会儿,又躺下去。
床垫软硬适中,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一切都正常,一切都舒适。
但他知道,他被监视了。
从头到尾,从进酒店的那一刻起,就被严密的监视了。
电梯口那个301——那是他们的。他房间边上肯定也有。前台那个男人——不是普通人。他出现的时候,左手的预警从“微微”变成了“明显”。那不是巧合。
是谁?
谁能用这么大的精力监视他?
王牧渊躺着没动。脑子里在转,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忽然,左手掌心又传来一阵凉意。
和前台那个男人出现时一样——明显的凉,不致命,但有威胁。
没有新的人进来。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王牧渊忽然坐了起来。
他环顾房间,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天花板角落、窗帘后面、床底下、电视柜的缝隙。什么都没发现。
但他不觉得是自己多心。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一个频道,把音量调高。
然后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灯,看了看镜子,看了看淋浴间,看了看排风口。
一切正常。
什么都看不出。
他回到床边,坐下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慌。不能急。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四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房间正对面,隔着一条街道的那栋大楼里,比他房间高两层的某个房间内,两台机器正对着他的方向。
一台是热成像仪。屏幕上,一个橙红色的人形轮廓正坐在床边。
另一台是激光监听仪。通过玻璃的微震动,捕捉着房间里的声音。
角落里还有一台设备,像小型雷达,不断发射着电磁波,扫描着房间里的一切电子信号。
一个扎着马尾、长相干练漂亮的女人戴着耳机,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她的手指不时在键盘上敲击几下,调整着参数。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三十岁左右,短发,气质干练,站姿像军人。她抱着胳膊,盯着热成像屏幕上那个坐着的人影。
“他联络其它人了吗?”她问。
“没有。”戴耳机的女人立刻回答,“微信、短信、电话,所有社交平台都没用过。手机处于待机状态,没有任何外发信号的记录。”
短发女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座机呢?有没有往外打?”
“都没有。从进了房间到现在,他开了电视,去了趟卫生间,然后就一直坐着。”
短发女人没有说话。她盯着屏幕上那个人影,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警惕,好奇,还有一丝困惑。
#五
王牧渊坐在床边,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在播什么他根本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双肩包上。
包里有一样东西——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万块钱现金。
他伸手拿过包,拉开拉链,取出信封,去掉信封,把厚厚一叠红钞票塞进上衣内侧口袋里。动作很自然,像任何一个习惯把现金带在身上的人。
然后他看了一眼手机。
就在他看向手机准备拿的那一刻——
左手掌心,凉意又变了。
不是“微微”,不是“明显”。比“明显”还要重一点。但还是不致命。
因为致命的威胁,是刺骨的。这种凉,他知道,只是“有威胁”。
他立刻明白了。
手机也被监视了。
不是手机本身有问题——是他的手机信号被监听了。只要他开机,只要他连接网络,他做的每一件事、发的每一条信息,都可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他没有犹豫。
拿起手机,按住关机键。
屏幕熄灭。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甩,“啪”的一声,手机滑到桌面上,停住。
然后他站起来,检查了一下上衣口袋里的现金。
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没有带手机。
六
楼上房间里,戴耳机的女人忽然开口:
“队长,他手机关机了。”
短发女人走过来:“关机?你确认?”
“确认。信号就在房间里,没有移动。但他关机了,也没带手机出去。”
短发女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盯着热成像屏幕——那个人形轮廓正在移动,从房间出来,走向电梯方向。
“不应该啊……”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旁边的队员看着她,等着下文。
“这是最保险的办法了。”短发女人说,“和他没有任何接触,他身上也没有任何科技装备,他不可能发现。”
没有人接话。
“让强子跟紧。”她说。
另一个女人立刻拿起对讲机:“强子,目标离开了,正在下楼。跟紧了,别丢。”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放心。”
短发女人看着屏幕上那个人形轮廓消失在电梯口,忽然问了一句:“他还没吃晚饭吧?”
旁边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是,”一个年轻点的队员说,“他车从进了市区就没停过。”
短发女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又看向屏幕。
“他肯定要出去的。”她说,“没吃东西——他待不住。”
七
王牧渊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在门口站了一秒,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径直走向路边,抬手。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一个地名。声音不大,但清楚。
出租车汇入车流。
王牧渊靠在座椅上,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后面有车——不是看到了,是左手告诉他的。
那种微微的凉意还在。比在酒店里淡了一些,但没消失。
有人在跟着他。
应该不止一辆。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师傅,你们哈尔滨哪个洗浴汗蒸最好?”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一听这话就来劲了:“那肯定是澜亭水汇了!咱哈尔滨最好的,但就是贵!”
“哈哈,哦,大概多少钱?”
“最少得一百多块钱。”
“行,那就到那儿吧。”
“好嘞!”
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王牧渊靠在座椅上,看似闭目养神,其实一直在感受左手掌心的变化。
凉意还在。不增不减,像贴在皮肤上的冰片。
他没有回头看,没有东张西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知道后面有车在跟着,但他不需要看——左手就是他的后视镜。
他在想一件事:怎么办?
在酒店房间里,他几乎是被全方位监视的。手机被监听,房间被监控,连301和318边上都有人。
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是日本人?是政府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但他知道,他不能待在那个房间里,太被动了!
所以他出来了。带着一万块钱现金,关掉手机,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电子信号的人”。
接下来怎么办?他还没想好。但至少现在,他在自己的掌控中。
八
澜亭水汇比王牧渊想象的要大。
门面金碧辉煌,霓虹灯招牌在夜色里闪得晃眼。他付了车费,推门进去,领了浴牌,径直走向更衣区。
身后的夜色里,灰色轿车停在正门,黑色轿车停在侧门,那辆黑色SUV绕到了后门。
三辆车,三个方向。
灰色轿车里,一个人对着对讲机说:“头,他去洗浴了。我们怎么办?”
耳机里传来短发女人的声音:“开车的司机留下,剩下的三个人跟进去。”
“明白。”
灰色轿车里下来两个男人,黑色轿车里下来一个。三个人都是便装,三十岁上下,身材结实,步伐稳健。他们前后脚走进洗浴中心,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像三个互不相识的普通客人。
换好衣服,走进浴室。
里面热气蒸腾,水雾弥漫。王牧渊正站在淋浴喷头下冲澡,看起来和其他客人没什么区别。
三个男人散开了。
一个在更衣室,假装整理东西,余光一直盯着门口。一个进了浴室,选了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一边冲澡一边用余光扫视。还有一个在休息区,拿了一条毛巾擦头发,目光从镜子里反射过来。
三个人,三个角度,把王牧渊圈在中间。
王牧渊的左手在水雾中微微动了一下。
凉意。
和在酒店里一样——明显的凉,不致命,但有威胁。
他没有任何反应。脸上没有表情,动作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四处张望。他冲完澡,走到搓澡区,点了一根烟,坐在长椅上等搓澡师傅。
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现。
但他什么都发现了。
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害怕,但应该算是对未知的恐惧,他不知道对方是谁?而且恐怕在他去731之前,要先搞清楚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九
搓完澡,冲干净,换上浴服,王牧渊上楼了。
楼上是自助餐厅。
三个跟踪的人也陆续上来了。一个在电梯里,一个走楼梯,还有一个比他早到一步,已经在餐厅门口晃悠了。
王牧渊领了餐盘,开始取菜。
餐厅不算大,七八张桌子,零星坐了几个人。他选了一张靠墙的位置坐下,开始吃饭。
吃得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正常的客人。
但就在他吃到一半的时候——
餐厅门口进来一个人。
短发,干练,站姿像军人。
三个跟踪的队员同时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那个人扫了他们一眼,微微摇了摇头,三个人立刻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
短发女人走到角落那张空桌子坐下,没有取餐,只是坐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三个队员中的一个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另外两个坐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队长,您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
“明天局长从北京飞来。”短发女人说,声音很低,“就是因为他。”
男人的筷子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局长亲自来?”
“是。”短发女人看着他,“他接触什么人了吗?”
“没有。从进来到现在,一个人。洗浴、搓澡、上楼、吃饭,全程一个人。没和任何人说过话,也没人和他搭话。”
短发女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没和任何人说过话?”
“没有。”
“有点怪,不太对劲……”她低声说。
“怎么了?”
“他为什么连手机都不带?”短发女人的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落在远处那个正在吃饭的身影上,“我们做的是最保险的办法,和他没有任何接触。感觉他好像发现了?”
男人想了想:“我没看出什么异常啊?很正常,就是来洗浴、吃饭的。”
“不对。”短发女人摇了摇头,“局长说了,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
男人的筷子又顿了一下,语气里有了一丝好奇:“队长,他到底是谁啊?我们给他上的手段,几乎是对间谍的手段了——热成像、激光监听、信号追踪、6辆车轮班。现在局长还要亲自来?”
短发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那个正在吃饭的男人,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
“局长说,他是个宝贝。”她顿了顿,“绝不能让他出事。”
几个队员对视了一眼,没有再问。
十
“谁?”
突然,一声低喝从餐厅中央传来。
不大,但餐厅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
短发女人和她手下的队员们齐刷刷地抬头,循声望去——
是王牧渊。
他半侧着身子,目光盯着他身边的空气,整个人绷得很紧,眼神里有明显的紧张和警惕。他的手握着拳,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身边至少3米之内,没有人。
他的对面,没有人。
他的左右,没有人。
但他在和“谁”说话。
短发女人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对讲机。三个队员的筷子也停了下来。整个餐厅的目光都聚在王牧渊身上。
王牧渊的目光在空气中搜寻了几秒。
他的嘴唇在动。但距离太远,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然后——
他握拳的手松开了手。
身体靠回椅背。
脸上恢复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短发女人看到了——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快了,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被他压了下去。
她转头,对最近的那个队员使了个眼色。
队员站起来,假装去取餐,绕着餐厅走了一圈。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桌子、每一个角落、每一条可能的通道。他还特意检查了墙壁、天花板、窗户边缘——有没有窃听器?有没有针孔摄像头?有没有任何可能传输信号的设备?
什么都没有。
走回来,坐下。
“没有。”他低声说,“什么人都没有。也没有任何设备。”
短发女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对。
肯定有人和他说话。只是——
我们听不到。
“散开。”她说,“仔细找。”
三个队员分散出去,把整个餐厅翻了一遍。墙角、桌底、灯具、通风口——每一个可能藏匿人或设备的地方都查了。
什么都没有。
他们回到座位上,互相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短发女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盯着王牧渊。
十一
王牧渊坐在那里,表面平静,但心跳还没完全降下来。
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右耳——靠近鬓角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震动。
像有人在非常远的地方说话,声音穿过千山万水,最后落在他耳朵里。
只有他听得到。
他听得心脏猛跳了一下,脱口而出的那声“谁”,是对着空气中那个看不见的声音问的。
但他很快压住了。
他放下筷子。不再吃了。
他就那么坐着,面无表情,目光落在桌面上。
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他知道了。
他知道盯着他的是什么人了。
不是日本人!
是政府的人!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他站起来,走向卫生间。
十二
卫生间的灯光白得晃眼。
王牧渊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双手捧水洗了一把脸。
凉水冲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脸色不太好。开了整整一天的车,又被人盯了一路,到现在一口饭还没吃安稳——
然后他看到了。
右耳。靠近鬓角的位置。
新长出来的一颗痣。
很小。比芝麻还小一圈。颜色很深,近乎墨黑,嵌在皮肤里,像一粒被按进去的铁砂。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头发要是再长一点,往下一搭,就能把它盖住。
他看着那颗痣,忽然想起了刚才在餐厅里的那声“谁”。
那不是错觉——声音隔着阴阳,隔着万里,只有他能感觉到,只有他能听到。
是地府官员在和他说话。他用意念回应,不必开口。
现在这颗痣长出来了。
是阴听。
他听说过这东西,但从没见过。那是地府给正式阴职配的紧急通讯手段,轮不到他一个实习期的监察御史。但地府还是破例给了。
王牧渊盯着镜子里那颗墨黑色的小点,心里一点点踏实下来。
他对着镜子,嘴角慢慢动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得意。
是一个很淡的、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笑。
然后他拧上水龙头,转身,推门出去了。
十三
王牧渊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进去之前没什么区别。
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那里面多了一点东西。不是轻松,不是释然。是心里……有底了。
他走回座位,没有继续吃饭。就那么坐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收餐盘,他点了点头。
餐盘被收走了。他面前只剩下一杯水。
他端着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终于可以好好想想了。
他要想一想,怎么去应对他们。
政府的人。
他们知道多少?他们想干什么?明天,他们就会来找他。
他要好好想一想。
但至少现在,他知道对方是谁了。至少现在,他不是在黑暗中瞎摸了。
他坐了很久。餐厅里的人陆续走了,那几个吃饭的人也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没有急着走。
他在想。
最后,他站起来,走向服务台。
“还有空房间吗?”
“有的先生。”
“开一间。”
他交了钱,领了房卡,走向电梯。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左手的凉意还在。右耳鬓角那颗新长的痣,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按下电梯键,门开了,走进去。
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再想。
明天怎么开口?怎么应对?怎么说才能不让对方抓住任何把柄?
这些问题还在脑子里转。但他不急了。急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该说的他心里已经有了谱。
明天才是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