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口的鼓声一阵紧过一阵，夹着锣响和吆喝，像是要把整条街的人都吸过去。我跟铁牛并肩走着，人流越来越密，肩膀蹭着肩膀，热气裹着汗味、油炸饼香和炭火烟气扑在脸上。他个头太大，走两步就得低头躲屋檐，后背硬邦邦地顶开人群，我在他斜后方跟着，倒省了力气。
“快点啊！”他回头催我，“再晚前面站不下人了！”
我没吭声，只把发带又扯了扯。风里带着尘土，吹得额前碎发乱晃。刚才喝酒时没觉得，现在酒意散了些，脑子清醒了，警觉也回来了。市井这地方，看着热闹，暗处全是钩子。我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拳头，是耳朵比别人灵一点，眼睛多扫半寸。
刚拐过杂货铺的转角，前头突然一堵。
五个汉子横在巷口，穿的都是粗布短打，但袖口磨得发亮，裤脚沾着泥点子新得很，一看就不是干活的。领头那个歪戴帽子，手里捏根竹棍，在掌心一下下敲着，眼神往我和铁牛身上来回刮。
“哟，这不是铁牛吗？”他咧嘴一笑，露出颗金牙，“几天不见，交上新朋友了？”
铁牛停下脚步，眉头一拧：“滚开，挡道了。”
“急啥。”金牙慢悠悠往前踱了一步，“咱兄弟叙叙旧不行？你昨儿扛活挣的钱，还没请哥几个喝一杯呢。”
“我没钱。”铁牛嗓门大起来，“有也是给我兄弟花的！”
旁边一个矮个子嗤笑出声：“瞧瞧，刚认个瘦猴当兄弟，骨头都硬了？”
话音落，另一人猛地伸手，冲我胸口就推。
我没躲。
手肘一沉，肩胛骨贴着肋下往后一缩，借着他推的劲儿往侧边滑了半步，顺势一带——那人收不住脚，往前踉跄两步，差点撞上墙。
“哎哟！”他转身怒吼，“小崽子敢动手？”
“是你先动的手。”我盯着他，声音不高，“我让一步，你摔了怪谁？”
金牙眯起眼：“好啊，俩兔崽子都硬气起来了。”他把竹棍往地上一顿，“给我围了！扒了他们外衣，看有没有铜板！”
剩下三个立刻散开，左右包抄。巷口窄，两边是墙，摊子都收了，空地刚好够五个人围上来。
铁牛低吼一声，往前跨步，双臂一张就要冲。
“别下重手。”我低声说，“赶走就行。”
他顿了一下，还是冲了上去。
金牙早有防备，侧身一闪，反手竹棍照他腿扫。铁牛不躲不闪，硬挨了一下，小腿肉崩得像石头，那棍子“啪”地断成两截。他趁势一个扫腿，金牙跳开，可身后那个矮个子没反应过来，被踢中膝盖，“哎哟”跪地，抱着腿直抽。
左边两人同时扑来。
我往巷口退半步，后背抵住墙角，等他们冲到三步内，忽然往前窜。右边那人举拳要砸，我左手格他小臂，右手掐住他腰侧软肉狠狠一拧——他嗷一嗓子，动作全乱。我顺势蹬地转身，用他当盾牌往左一甩，正好撞上另一个冲来的家伙，两人撞得头碰头，双双后退两步。
第五个本来在后头观望，见状拔腿就跑。
“跑啥！”金牙怒吼，“回来！”
那人头也不回，钻进人群没了影。
金牙脸色变了。他看看地上抱腿的，又看看捂头的两个，再看我和铁牛站得稳稳当当，一个连衣服都没皱。
“今天算你们狠。”他咬牙，“咱们走着瞧。”
说完，扶起矮个子，拖着另一个一瘸一拐地撤了。剩下俩互相搀着，灰头土脸地跟上。
我没追，也没说话，只站在原地，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远去。巷口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杂耍的鼓点还在响。
铁牛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汗：“爽利！这几个废物早该收拾了！”
我还是没动。
耳朵里嗡嗡的，不是累，是刚才那一瞬间——推人、转身、借力撞墙……太快了。但我记得清清楚楚，就在右边那人挥拳的刹那，娘留下的铜铃铛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叮”。
我没听见铃响。
但我就是知道他会从那边来。
我低头看了眼腰间铜铃，它静静挂着，绳子有点松了。我伸手摸了摸，没说什么。
“喂，你咋了？”铁牛见我不对劲，凑过来，“受伤了？”
“没有。”
“那为啥不说话？”
“看你演戏。”我抬头，“刚才那一腿，故意放空的吧？引他扑上来？”
他咧嘴一笑：“你懂我！我就知道你明白！”
“废话少说。”我绕到他背后，忽然“嘶”了一声。
他左臂外侧有一道口子，不深，但渗着血，布料都染红了一片。
“你瞎啊！”我骂他，“流血都不知道？”
“这点伤算啥！”他扭头看了一眼，“刚才打得太投入，没感觉。”
“皮厚不代表不会死。”我撕下自己衣角，扯成布条，“把手伸出来。”
他乖乖照做。
我蹲下，按住他手臂，把伤口周围的血擦了，再绑上布条。他肌肉绷得像铁块，汗味混着血腥气，整个人像个刚从泥里刨出来的石像。
“你这身皮，比城墙还厚。”我一边绑一边说，“划道口子就心疼？真疼了还能站这儿吹牛？”
他嘿嘿笑：“不是心疼，是怕拖累你。”
我手上一顿。
抬头看他。
他低头盯着我，胡子拉碴的脸难得没笑：“我是粗人，打架靠蛮力。你不一样，你脑子快，看得准。刚才那一下，你早知道他们会从左边冲？”
“风动衣角，脚步声乱。”我说，“四个人一起动，不可能齐平。”
他沉默几秒，忽然重重拍我肩膀：“以后我往前冲，你管后背——信你。”
我没躲，耳尖却烧了起来。
这种话，以前没人对我说过。
在王家，我是庶子，是累赘，是主母眼里多一口饭的麻烦。母亲死后，连哭都不能大声。没人跟我说“信你”，连我自己都不敢信谁。
可现在，这个二百斤的大傻子，喝了三碗酒就跟我说要结拜，被人围了还让我放心让他冲，受伤了第一句话是怕拖累我。
我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前面有家饼摊，我请你。”
“你哪来的钱？”他愣住。
“六个铜板，够买两张葱油饼。”我迈步往前走，“吃完还得找落脚的地方。”
他快走两步跟上，肩并肩：“你请客？那你真是大方！”
“你不也请我喝酒了？”
“那不一样！酒是兄弟喝的，饼是兄弟吃的！性质不同！”
“闭嘴。”我踹他小腿，“再说把你那份吃了。”
他哈哈大笑，震得路边晾的衣服直抖。
我们继续往前走，街道依旧喧闹，人声、叫卖、锣鼓混成一片。夕阳彻底沉了，天边剩下一抹暗红，照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并排向前。
路过一家烧饼摊，炉火正旺，芝麻香扑鼻。老板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手里的铲子翻动烤饼。
“来两张。”我把六个铜板放在案上。
老板点头，取出两张刚出炉的饼，裹进纸里递来。
我接过一张扔给铁牛：“接着。”
他单手接住，烫得直甩手：“哎哟！真给啊！”
“不吃拉倒。”
“吃！怎么不吃！”他咬一大口，满嘴芝麻，“香！比马戏团门口那家强多了！”
我咬了一口，外脆里软，葱油顺着嘴角流。六年挑水的日子，连半个饼都舍不得买。现在能站着吃完一张热饼，身边还有个傻笑的二百斤兄弟，挺好。
“你说咱们以后干啥？”他边吃边问，“真开镖局？”
“先找个棚子睡一晚再说。”
“那也行！”他咽下一口饼，“明天我去扛活，你跟着我，保你日日有饼吃！”
“谁要你养。”我瞥他一眼，“我也有力气。”
“你这胳膊，”他捏了捏我手臂，“细得像竹竿，风吹就倒。”
“倒不倒你说了不算。”
“要不咱俩组个‘铁帅组合’？”他突发奇想，“你出谋，我出力，专接难活！谁敢惹咱，打到他喊爹！”
“打到你先喊疼。”
“我不疼！”他挺胸，“我铁牛——”
话没说完，脚下踩到块西瓜皮，整个人往前一扑。
我眼疾手快，一把拽他后领，硬生生把他扯回来。
他站稳，拍拍胸口：“咳咳……刚才那是战术性滑步，懂不懂？”
“懂。”我冷笑，“懂你是真傻。”
他挠头嘿嘿笑，饼渣掉了一前襟。
我们继续往前走，前方灯火渐稀，杂耍的鼓声也远了。街道分出两条岔路，一条通向城西贫民区，一条沿河向东。
“走哪？”他问我。
“随便。”我说，“哪有空地哪睡。”
“那我走前头探路！”
他大步往前，身影在昏光下像座移动的小山。我跟在后面，手不自觉摸了摸腰间的铜铃。
它又晃了一下。
这次我没听见声音。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正在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