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街面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捏着那根红绳，刚重新扎好的发带在风里晃了一下，又被我扯了扯，系紧。
刚才那一抓，算是立住了脚。
钱袋还在，人也没惹上麻烦，围观的几个汉子点头称好，茶棚老板还让伙计送了碗凉茶。这地方不认出身，只看你能耐，挺好。
我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碗递回去，正准备迈步走人，眼角忽然扫到人群裂开一条缝。
一个黑影拨开前面卖糖葫芦的小摊，大步流星走过来。那人块头极大，穿件兽皮短打，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两条胳膊比常人腿还粗。脸上胡子拉碴，皮肤黝黑，像在煤堆里滚过。走路时地面都好像震了半寸。
他直奔我而来，站定，离我不到三步。
我没退，也没迎。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了下。防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哪怕现在周围全是人，我也不能松劲。
他咧嘴一笑，牙倒是白：“好手段！小子，我铁牛服你！”
声音洪亮，像敲铜锣，整条街都能听见。旁边几个摊主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忙活，没人搭腔，但耳朵都竖着。
我没吭声，只盯着他眼睛看。
人打架先看手，交朋友先看眼。王家外门六年，我看惯了那些笑里藏刀的嘴脸。主母给我娘递药时也是这么笑着的，温柔体贴，一口一个“妹妹”。
可眼前这人眼神不躲，也不压，就那么直愣愣看着我，里面没算计，只有股子痛快劲儿。
“你叫王帅？”他又问，嗓门还是那么大。
“嗯。”我应了一声。
“刚才那一下，抓得准，放得也利索。”他往前凑了半步，“没往死里整，也没装好人报官，懂分寸。不像那些愣头青，逮着个小贼恨不得当场打死，显摆自己多正义。”
我眉毛动了下。
这话听着糙，理却不歪。
市井混饭吃的，谁没点灰色事？抓了贼送官，看似清白，实则得罪一圈人。往后在这条街上走，吃喝住行处处给你使绊子。我放走那扒手，既是留一线，也是给自己留路。
“你怎么知道我不报官？”我问他。
他一拍大腿：“我要是你，也不报。衙门收钱才办事，贼进去蹲两天，出来照样偷。倒不如吓一回，让他记住这张脸。”
我忍不住笑了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应付，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这人看着莽，脑子不笨。
“你不像是刚来的人。”他说，“动作熟得很，以前干过捕快？”
“挑过六年水桶。”我说，“顺带练了点反应。”
他哈哈大笑，震得旁边晾衣服的竹竿都晃了两下：“挑水也能练出这手本事？那你这桶怕是比命还金贵！”
我也笑：“比命金贵不敢说，但洒一滴都得挨鞭子。”
他笑声戛然而止，脸色沉了一瞬：“谁敢打你？”
“过去的事。”我摆摆手，不想多提。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大手一挥：“走，喝茶去！”
“不去。”我直接拒绝。
“为啥？”他扭头瞪我。
“第一，我不熟你；第二，我没请你；第三——”我顿了顿，“我身上只剩六个铜板，不够喝两碗茶。”
他愣了下，随即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啪”地拍在旁边茶棚的桌子上：“我请！六个不够，我有三十个！够不够？”
茶棚老板探出头来：“两位客官要壶热茶？新炒的山叶，提神。”
“来一壶！”铁牛坐下，顺手拉开对面凳子，“坐啊，站着干嘛？我又不吃人。”
我犹豫两秒，走过去坐下。
凳子被他体重压得吱呀响。他翘起二郎腿，鞋底沾着泥，裤脚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盖厚得像石片。
“我叫铁牛。”他盯着我，“你叫王帅。咱俩名字都带‘帅’字，天生该认识。”
“你名字里没有‘帅’。”我提醒他。
“但我长得帅！”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起来，“不信你问老板，这条街谁不知道我铁牛最帅？”
茶棚老板憋着笑：“是是是，您最帅。”
我差点呛住。
这人疯是疯了点，但不让人讨厌。至少他不绕弯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像王家那些人，一句话能嚼出十八层意思。
“你呢？”他问我，“以后打算咋办？继续在这条街上晃悠？”
“找落脚处，打听招工。”我说实话，“最好能学点手艺，或者给人扛活。”
他点点头：“跟我一样，孤身一人，没家没业，靠力气吃饭。”
我没接话。
他说得轻巧，可“孤身一人”四个字砸下来，有点沉。
我在王家是庶子，没人疼，没人管，母亲死后连口薄棺都没捞着。可再怎么样，我还算有个名分。而他是真的一无所有，连个称呼都没有，只能靠“铁牛”这个诨号活着。
“你有种。”他突然说。
“什么？”
“不装。”他指了指街上那些穿绸缎的年轻人，“你看他们，走路八字步，说话慢悠悠，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其实屁本事没有，全靠爹妈撑着。你不一样，刚才抓贼那一下，快、准、稳，心里有数。不像装模作样的公子哥。”
我耳尖又开始发热。
这毛病从小就有，一被人夸就烧起来，偏偏我自己控制不了。
我低头喝了口茶，烫得龇牙。
“你也挺有种。”我说，“敢一个人在这条街上横着走。”
“那当然！”他挺胸，“谁不服，放马过来！”
“万一来十个呢？”
“那就跑呗！”他咧嘴，“我跑得可快了，上次赌骰子输了钱，七八个人追我三条街，愣是没抓着。”
我忍不住笑出声。
这人真是个怪胎，力气大，胆子肥，嘴还不闲着。按理说这种性格早被人套麻袋扔河里了，居然还能活蹦乱跳。
“你信不信兄弟？”他忽然问。
我一怔。
“啥？”
“兄弟。”他重复一遍，“不是亲戚，不是同乡，就是两个男人，合得来，愿意一起吃饭、一起打架、一起扛事。你信不信这种情分？”
我沉默。
在王家，兄弟是用来踩的。嫡子王腾是我堂兄，可他看我像看条野狗。母亲死后，他站在灵前笑了一声，说“省口粮了”。那种地方，谈不上兄弟。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可以转身就走，却非要坐下来请我喝茶，问我要不要结伴。
他图什么？
图我身手好？不至于。图我聪明？更不可能。我连功法都没练过，只是个会点小聪明的杂役。
可他就是看我顺眼。
就这么简单。
“我信。”我说。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真信？”
“真信。”我点头，“只要你不半路撂挑子。”
“放屁！”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我铁牛说话算话！今天请你喝茶，明天就能陪你睡桥洞！你往前走一步，我就跟一步。天塌下来，我替你顶着！”
我看着他。
他不笑的时候，脸很硬，像石头凿出来的。可那双眼睛是热的，里面烧着一团火。
“行。”我终于开口，“有肉一起吃，有难一起扛。”
他猛地站起来，单手按桌，另一只手朝我伸过来：“那就这么说定了！王帅，咱俩合得来。往后你走哪，我跟哪。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一起混口饭吃！”
我伸手握住。
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掌心全是茧，握得极紧，仿佛一松手我就跑了似的。
“行。”我又说了一遍，“一起混口饭吃。”
他咧嘴大笑，震得整条街都听见了：“好！从今往后，你是我兄弟！谁欺负你，就是欺负我铁牛！”
茶棚老板端着茶壶路过，笑着摇头：“哎哟，这是当场结拜上了？要不要我给二位备点酒？”
“要！”铁牛大声道，“换酒！茶不清爽，得喝酒！”
“我没钱。”我提醒他。
“我有！”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哗啦倒在桌上，“昨儿扛了一天货，挣的！全拿来喝酒！”
酒端上来，一壶浊酒，两碗粗瓷。
他倒满，举碗：“敬兄弟！”
我举碗，碰了一下。
酒入口辛辣，呛得我咳嗽两声。他仰头就灌，脖子一扬，半碗下去，嘴角还挂着酒渍。
“痛快！”他抹嘴，“这才叫交朋友！茶是给陌生人喝的，酒才是给兄弟喝的！”
我慢慢喝了一口，没再呛。
这酒确实烈，但暖。
顺着喉咙烧下去，一直烧到胸口，把那些年压着的闷气都逼了出来。
我忽然觉得，站在这里，不是一个人了。
身边多了个二百斤的家伙，嗓门大，脾气糙，脑子一根筋，可他会在我刚来第一天就说“我服你”，会因为我一句“信兄弟”就掏心掏肺。
这世道，难得。
“再来一碗！”铁牛又倒上。
“你有钱吗？”我问。
“有！”他拍胸脯，“就算没了，明天接着扛活！大不了今晚睡城门口，反正天还没冷。”
我笑了，举碗：“行，喝。”
酒过三巡，他脸红得像猪肝，说话开始带喷沫：“王帅……你说咱俩以后……能不能开个镖局？你当掌柜，我当护镖的！见一个打十个！”
“你先把酒碗拿稳再说。”我抽走他手里的碗，差点洒一裤裆。
“我不醉！”他站起身，摇摇晃晃，“我铁牛千杯不倒！来，咱们现在就去找活干！”
“坐下。”我按他肩膀，“天还没黑，急啥。”
“不急不行！”他嚷嚷，“兄弟第一次喝酒，得干点大事！不然对不起这酒！”
“啥大事？”
“……请你看杂耍！”他一拍脑门，“东街口今晚有马戏团表演！免费的！我带你去！”
“免费的你也看得起劲？”
“那是艺术！”他严肃起来，“我小时候就在马戏团长大的，对杂耍有感情！”
我愣住。
他没再多说，只低头抠指甲缝里的泥。
原来如此。
我默默给他添了半碗酒。
他接过，咕咚喝掉，忽然抬头：“王帅。”
“嗯？”
“谢谢你……信我。”
我没说话，只轻轻碰了下他的碗沿。
风吹过来，带着炭火味和油炸饼香。街面上人来人往，喧嚣不断。我和铁牛并肩坐在茶棚外的石阶上，酒壶空了，碗也歪了，但他还坐在我旁边，像座小山。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一个人闯市井了。
东街口的鼓声远远传来，有人吆喝开场。铁牛猛地起身：“走！看杂耍去！”
我坐着没动：“你真要看？”
“当然！”他瞪眼，“我都说了要带你见识市井乐趣！”
我缓缓站起，拍了拍衣角灰尘：“行，走吧。”
我们并肩走入人流。
身后，茶棚老板收拾桌子，嘀咕了一句：“这两个后生，倒是配一脸。”
夕阳彻底沉下，街道被染成橙红色。我和铁牛一前一后走着，影子拉得很长，挨在一起，像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