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萧烈起兵,还有2天。
距离四大高级代理人同时替换,还有47天。
密室恒寂,无晨无昏。
惨白魂灯垂落死水般的冷光,平铺在青石地面,映着静坐不动的沈砚。
数日无声冲刷之下,属于沈砚的鲜活过往,已经被剥离得支离破碎。
记忆复刻进度:81%。
自我意识残留:0.7%。
这仅剩的零点七,不再是思念、不再是酸楚、不再是缅怀。
彻底退化成一具躯体僵硬、无由、无意识的本能。
他已经完全遗忘了老周的模样、声音、名字。
遗忘了昏暗宿舍、遗忘了断药绝境、遗忘了两块饼分两人的苟活岁月。
甚至遗忘了——这块面饼,是“别人给的”。
所有温情、所有羁绊、所有人间烟火的记忆,尽数归零。
此刻他怀中藏着的,只是一块干裂、发渣、沾满陈旧黑渍的无用干饼。
没有故事,没有意义,没有锚点。
林墨的制式人格,已然全面接管他的一切思维、判断与认知。
沈砚抬手,指尖习惯性抚过衣襟内侧。
往日会微微悸动、会酸涩、会空落的心口,此刻一片麻木死寂。
他愣了一瞬。
这是第一次,他完全不理解自己的习惯。
为什么我每天都要摸一块毫无用处的废渣?
高级代理人履职准则条条浮现在脑海,清晰、冰冷、不容置喙:
【私人器物为履职瑕疵。
私人执念为人格缺陷。
耗材当弃冗余,傀儡当归一纯粹。】
理智轰然压下最后一丝本能。
厌弃感,第一次清晰、彻底地诞生。
累赘。
多余。
违规。
沈砚指尖收拢,将那半块面饼从怀中取出,摊在掌心。
饼身干裂粗糙,边缘碎渣簌簌掉落,落在干净冰冷的青石砖上,微不足道,如同即将彻底湮灭的自我。
他垂眸注视,眼底无喜无悲,无忆无念。
只剩规则赋予的冰冷审视。
该丢了。
这个念头不再犹豫、不再拉扯、不再矛盾。
是完全统一、完全制式、完全属于第八代林墨的判断。
指尖缓缓松开。
半块干硬面饼,在掌心微微晃动,即将坠落地面,被随手弃置。
只要落地。
只要他转头无视。
沈砚最后的执念载体,彻底断绝。
零点七的自我残留,瞬间清零。
世间再无此人。
但就在饼身即将脱离掌心的刹那,深埋骨髓的躯体本能骤然绷紧。
没有情绪支撑,没有记忆驱动,没有任何缘由。
仅仅是灵魂深处那一缕濒临寂灭的“我”,在彻底消亡前,做了最后一次无意义的抵抗。
手腕微收,指尖合拢。
面饼,再度被他默默塞回衣襟深处。
动作完成的那一刻,沈砚心底升起一丝极其淡漠的疑惑。
我为什么,还要留住一块废物?
无解。
疑惑转瞬即逝,立刻被庞大的规则记忆覆盖冲刷。
他不再深究,不再纠结,闭眼静坐,回归制式平稳的呼吸。
仿佛刚才那一场“弃与留”的拉扯,从未发生过。
只是无人知晓——
这是沈砚最后一次主动护住自己的执念。
往后,不再是坚守。
只剩遗忘、忽略、淡漠,直至彻底丢弃。
零点七的自我,已经撑不起半分温度。
只剩一缕残躯本能,苟延残喘。
整片诸天星海,却在此时,暗流汹涌,百态纷呈。
烈阳帝国举国癫狂、誓要踏平黑岛的消息,早已传遍万域。
百千皇朝、上古宗门、隐世种族、魔道巨擘,尽数窥向这片虚空棋局。
无人不心动,无人不忌惮,无人不盘算。
自远古至今,数万年来,妄图征伐拍卖岛、颠覆既定规则的枭雄霸主,数不胜数。
无一例外——全军覆没、国运尽焚、执念收归黑岛、痕迹彻底清零。
历史从无例外,却挡不住众生贪痴。
诸天万域,立场彻底割裂,精准分为三类,无一逾越:
一、依附苟存派——惶惶求生,争相表忠
三十余座中小型皇朝、百余家中等宗门,是拍卖岛规则最深度的绑定者。
他们的高端战力、道祖傀儡、疗伤圣药、进阶资源、契约权限,十之七八仰仗拍卖岛订单供给。
每年半数国库玄币尽数上交,换一线宗门存续、皇朝安稳。
拍卖岛,是他们的天。
天若动,他们必亡。
玄水皇朝大殿,满朝文武面色惨白,帝王指尖攥紧龙椅扶手,声音发颤:
“萧烈无知狂徒,竟敢逆伐黑岛!他若胜,规则崩塌,我们无资源可续;他若败,黑岛秋后清算所有观望势力,我玄水首当其冲!”
没有人相信萧烈能赢。
所有依附势力,都清楚黑岛底蕴深不见底,所谓“内里空虚”,只是枭雄自欺欺人的谎言。
当夜,数十附庸势力同时行动。
不计代价抽调国库最后储备玄币,遣最亲信使臣,偷渡虚空,奔赴拍卖岛永恒商业街。
密信、贡品、效忠文书络绎不绝,字字恳切,句句俯首。
尽数撇清与烈阳帝国的关系,宣誓永世恪守黑岛规则,愿额外纳贡,只求战火过后,得以留存。
海量玄币无声汇入拍卖岛中枢,自动入账、自动归档、自动转化为底层运转动能。
无数生灵的惶恐、畏惧、求生执念,顺势沉淀入执念池。
二、投机赌命派——贪婪焚心,坐山观虎
星域边陲七大魔道巨宗、三家新晋霸主皇朝,无惧规则,不惧过往血例,满心皆是赌徒贪欲。
他们不公开站队、不驰援萧烈、不招惹黑岛。
却暗中倾尽底蕴,集结精锐、囤积杀器、唤醒禁术古傀,陈兵边境,死死观望。
黑炎魔主端坐魔殿,指尖摩挲着数尊从黑岛购得的道祖傀儡,眼底贪意浓烈:
“萧烈倾尽一国气运,未必不能重创黑岛外层防线。
两败俱伤,便是我等机会。
胜,瓜分黑岛亿万积淀,一步登临诸天之巅。
败,即刻斩尽关联之人,献俘献祭,俯首请罪。”
赌国运,赌机缘,赌一线逆天侥幸。
众生皆知规则不可逆,可众生皆想做那个唯一的例外。
滔天贪婪、侥幸妄想、搏命野心,源源不断升腾,汇入黑岛执念中枢。
三、隐世中立派——冷眼观戏,洞悉宿命
传承数十万载的太古鳞族、九天隐仙圣地、上古遗种宗门,自始至终紧闭山门,锁死疆域,断尽外界牵连。
他们藏有万古古籍,刻录着数万年来每一次“伐岛闹剧”的终局。
所有逆天霸主、惊世枭雄、举国征伐,最终全部化作黑岛轮回的养料。
圣地藏经阁前,白发长老俯瞰漫天星海,语气淡漠无波:
“萧烈不过又一枚即将燃尽的耗材。
诸天众生,惧者是痴,贪者是妄,争者是愚。
棋局已定,入局者皆死。
唯静守不出,可避轮回清算。”
顶尖强者早已看透本质:
拍卖岛从不需要出手镇压。
所有叛乱,都是自我供养。
所有征伐,都是主动献祭。
万域百态,万千心念。
恐惧、贪婪、侥幸、冷漠、求生、癫狂……
所有情绪,不分善恶,尽数是供养黑岛的精纯养料。
拍卖岛中枢光屏数据无声刷新,冰冷精准:
【域外诸天势力立场分化完毕。
恐慌执念、投机执念、避世执念尽数入账。
诸天执念总增幅:3.3%。
373号星域收割预案,全自动稳步推进。
无干预、无偏差、无变数。】
全程无人操控。
全程无人布局。
千万年前预设的程序,从容吞纳整片星域的众生百态。
星域边境,烈阳帝国主营。
距离出征,仅剩最后两日。
千里兵阵如铁墙横亘虚空,亿万战甲寒光映彻星云。
两百尊天价道祖傀儡镇于阵前,漆黑杀机沉沉蛰伏,只待攻入商业街的一瞬,尽数反噬。
萧烈端坐中军主帐,听着属下汇报诸天势力动向。
听闻万域要么惶恐避祸、要么闭门观望,无一人敢追随自己伐岛,他非但不警醒,反而朗声大笑,眼底狂妄更盛。
“一群鼠目寸光的庸碌之辈!”
“待我两日之后,踏破黑岛、撕碎规则、生擒主灵主!”
“届时诸天无规、星海无束,所有观望附庸,尽数跪伏我烈阳国运之下!”
他沉浸在自己编织的逆天美梦里。
他以为自己是破局者、颠覆者、天命主宰。
却不知,自己举国堆砌的雄兵、傀儡、战意、野心,
只是诸天供养大戏里,最重磅、最纯粹的一堆养料。
他眼中的旷世征伐,是黑岛既定的收割节点。
他眼中的逆天翻盘,是千万年前写死的终局。
西区总管府,地下密室。
青铜面具覆面,陈玄静立光屏之前,昼夜不息监控全局数据。
四域替换进度整齐划一,无丝毫偏差:
【东区复刻进度:82%,自我残留:0%】
【南区复刻进度:82%,自我残留:0%】
【北区复刻进度:82%,自我残留:0%】
【西区沈砚复刻进度:81%,自我残留:0.7%,匀速自然衰减,无风险异常】
其余三域新任高级代理人,早已彻底人格归一。
无自我、无执念、无过往、无瑕疵,是完美制式的轮回傀儡。
唯有沈砚,尚存最后一缕近乎微末的残念。
陈玄目光扫过数据,麻木无波。
执掌西区三十年,送走七代林墨,他早已看透所有执念的结局。
无需干预,无需清洗,无需矫正。
自然磨灭的自我,才是最彻底的消亡。
他抬眼,望向漆黑玉棺。
第七代林墨的躯体腐朽殆尽,血肉、生机、气息、痕迹濒临彻底湮灭。
旧人归尘,已成定局。
“四十七日后,战乱掩更替,旧痕尽消,新傀归位。”
陈玄低声自语,沙哑的嗓音在死寂密室里缓缓飘散,无人应答。
他亦是耗材。
只是轮回棋局里,更长寿、更麻木的一枚棋子。
灵主殿偏殿。
无形无质、无思无念的主灵主化身,悬浮于玉案之前。
亿万光屏流转诸天万象:
岛内替换进度、域外势力博弈、烈阳战意峰值、众生执念涨幅、沈砚微弱异常……
所有信息自动收录、自动分类、自动归档、自动判定。
一条淡红提示短暂弹出,转瞬湮灭:
【监测目标:沈砚。
自我残留0.7%,执念载体:陈旧面饼。
消融速率稳定,无爆发风险,无反抗趋势。
威胁等级:零级。
处理方案:持续自然放任,无需人工干预。】
化身无喜无悲,不动不察。
对它而言,整片诸天的风起云涌、一个渺小耗材的最后残念,都只是程序运转的寻常碎屑。
万古棋局,自行落子。
万古轮回,自行往复。
灵主殿之巅,黑雾亘古翻涌,隔绝日月、隔绝星海、隔绝诸天所有窥探。
万古沉寂之中,莫老垂首躬身,沉声禀报全局:
“诸天三方势力尽数落位,执念收割饱和。
四域替换筹备圆满,唯沈砚残存0.7%自我,稳步消融。
烈阳联军战意抵达峰值,两日后准时入局。”
黑雾深处,叶玄孤静伫立,目光穿透层层虚空。
一眼看尽万域贪痴,看尽枭雄癫狂,看尽耗材徒劳挣扎,看尽密室之中那一缕将熄未熄的人性微光。
良久,淡漠的声音漫过万古黑雾,覆压整片诸天:
“众生执妄,自取焚身。”
“无需催执念落尽,无需拦枭雄赴死。”
“让他忘,让他弃,让诸天闹剧自行落幕。”
莫老躬身应命:“是。”
千万年观局,早已定论。
最残忍的从不是强行抹杀。
是自我淡忘、自我厌弃、自我抛弃。
是活着的人,亲手一点点杀死曾经的自己。
密室之内。
魂灯冷光依旧,死寂漫彻周身。
沈砚闭目静坐,心绪愈发制式、冰冷、空洞。
他已经不会再为怀里的面饼生出任何情绪。
不会怀念,不会酸涩,不会茫然。
只剩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无意识的本能收藏。
遗忘,正在彻底蚕食他最后的存在证据。
他快要彻底忘了。
忘了自己曾经是沈砚。
忘了自己曾经热烈、坚韧、拼命活着。
忘了自己,也曾拥有过温热的人心。
距离萧烈起兵,还有2天。
距离四大代理人彻底替换,还有47天。
诸天喧嚣渐盛,终局步步逼近。
唯一的微光,即将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