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校场的旗杆影子拉得老长,风无痕的靴底已经踩碎了三块青砖。他不是故意的,是太急。钟声还在头顶嗡嗡响,一声比一声紧,像是有人拿铁锤在敲他的太阳穴。
“寒鸦岭起火了!”传讯弟子滚进校场时脸都黑了半边,嗓门劈叉,“烧得只剩旗杆!哨兵一个没跑出来!”
没人说话。各派代表刚散去不到两个时辰,布防图还摊在沙盘上,墨迹都没干。现在火光冲天,敌人都打到眼皮底下了,谁心里都没底。
风无痕一言不发,转身就往点将台走。他脚步很稳,但袖口那道剑痕裂得更开了——那是昨夜试剑时划的,没来得及换衣服。他站上高台,抽出青锋剑,往台前石墩上一插。剑身入石三寸,震得台面簌簌落灰。
“前日清查组确认过,所有留守人员身份无误。”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内鬼已除,无需自乱阵脚。”
底下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撇嘴。赤刀门那个长老摸着胡子,眼神飘忽:“可朝廷大军……真敢动手?”
“他们已经动了。”风无痕抬手一指北方,“寒鸦岭失守,前锋距此不过百里。若再犹豫,青坪坞就是下一个火堆。”
他说完,翻身跃下高台,剑拔出,甩掉浮土,直接绑回腰间。“玄霄剑派十人随我驰援寒鸦岭,夺回哨所。其余各派按原定布防就位,准备迎敌。”
没人拦他。倒不是信他,是眼下除了听他的,也没人敢站出来拿主意。
山道窄,马不能行。风无痕带人抄小路,脚程快得像贴地飞。半道上遇到几个从寒鸦岭逃下来的杂役,抱着脑袋蹲在沟里发抖。
“看到什么?”他问。
“黑甲……全是黑甲兵!”那人牙齿打架,“领头的戴铁面具,一刀就把哨长劈成两半!我们连刀都没拔出来!”
风无痕没再多问,挥手让弟子把人带去后方,自己带头继续往前冲。
等赶到寒鸦岭,火确实灭了,只剩焦木冒着白烟。哨所塌了一半,旗杆歪着,上面挂着半截残破的共盟旗帜。风无痕眯眼扫了一圈,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前面地上有血迹,但不是喷溅状,是拖拽留下的。他蹲下,指尖抹了点泥,捻了捻——还没干透。
“敌人刚走不久,带着俘虏。”他低声说,“设伏。”
玄霄弟子立刻散开,藏进断墙后、树杈上。风无痕自己猫在哨所唯一完好的屋檐下,剑横膝上,屏息静气。
果然,不到一炷香,远处传来脚步声。五六个黑甲兵押着三个捆住手脚的汉子回来,一边走一边笑骂:“这帮江湖草寇,骨头软得很,才抽两鞭就说漏了。”
他们走到哨所中央,正要解绳子搜身,风无痕动了。
青锋剑出鞘的瞬间,第一颗人头已经飞出去了。他整个人像离弦的箭,落地时剑尖挑起第二名士兵的咽喉,反手一绞,血柱冲天。剩下三人还没反应过来,玄霄弟子已从四面八方杀出,刀光剑影中惨叫连连。
战斗结束得比点个卯还快。
风无痕蹲在俘虏面前,割开绳子。“你们是哪个门派的?”
“漕……漕帮七舵的。”一人哆嗦着说,“他们抓我们当活口,说是要逼问共盟布防……”
“知道他们主力在哪吗?”
“听说……要强渡断河,主攻青坪坞正面!”
风无痕点头,起身对弟子道:“把尸体拖进废墟,盖上焦木。放两个活口回去报信,就说哨所已被朝廷接管,让他们放心进军。”
弟子一愣:“咱们不是要守?”
“当然守。”他嘴角微扬,“但得让他们以为,咱们慌了。”
他带着人火速返回青坪坞。刚到主防线,断河方向就传来号角声。尘土飞扬,黑压压一片军队正往河岸集结,铁甲反着冷光,像一群爬过来的铁蜈蚣。
风无痕站上木栅瞭望台,扫了一眼各派布防:赤刀门列阵左翼,刀刃朝外;漕帮的人在右翼挖渠引水,忙得满头大汗;其他小门派也各就各位,虽然脸色发白,但没人退。
“来了。”他低声说。
敌军果然开始强渡。铁甲步兵踩着临时搭的浮桥过河,弓弩手在后方掩护,箭雨铺天盖地射来。木栅防线“噼啪”作响,几处栅栏被射穿,守军连忙用盾牌堵住。
突然,左翼传来骚动。赤刀门阵型乱了,几个弟子往后退,眼看就要溃散。
风无痕二话不说,提剑就冲过去。
他一脚踹翻一个想逃跑的年轻弟子,顺手夺过对方的刀,往地上一插。“你爹妈送你来学武,是让你背对敌人跑路的?”
那人满脸通红,低头捡刀归队。
风无痕跳上一块石头,青锋剑高举,朗声道:“左翼泥地湿滑,敌军冲锋受限!赤刀门听令——刀阵前压,三排轮斩,别让他们站稳脚跟!”
命令一下,赤刀门长老立刻响应。刀阵缓缓推进,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每前进一尺,就留下几具敌兵尸体。
与此同时,右翼漕帮也按计划放水。渠口一开,河水漫过河滩,骑兵陷进泥里,马蹄打滑,根本冲不起来。敌军指挥官气得直跳脚,调来投石车轰击木栅。
“轰”的一声,一段栅墙塌了。
二十多个重甲兵嚎叫着冲进来,长矛直指中军。
风无痕站在缺口前,纹丝不动。等敌人冲到眼前,他才动。
第一剑刺穿领头军官的喉咙,第二剑横扫,削断三支长矛,第三剑旋身突刺,直取敌旗手心口。旗杆倒下时,他一脚踢起一面盾牌,砸中另一个偷袭者的面门。
“玄霄剑派!”他吼了一声。
身后十名弟子齐声应和,持剑列阵,硬生生把缺口封住。
各派见状,士气大振。赤刀门砍得更狠,漕帮拿扁担当武器往敌军脸上招呼,就连平日只会念经的几个小门派弟子,也抄起火把往敌人身上扔。
敌军攻势渐渐疲软。
风无痕抹了把脸上的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抬头看天,东方刚露出鱼肚白。
“传令。”他喘着气说,“点燃烽火,全线反扑!”
“可……可我们没援军啊?”传令兵小声提醒。
“不需要真的援军。”他冷笑,“只要他们以为有就行。”
烽火台瞬间燃起三堆大火,火光冲天。鼓声咚咚响起,仿佛千军万马正在逼近。守军呐喊着冲出木栅,挥刀砍杀。敌军本就士气低落,见状以为中了埋伏,纷纷后撤。
浮桥上挤成一团,有人落水,有人被自己人踩踏。领军将领咬牙切齿,最终挥手下令鸣金收兵。
黑甲军如潮水般退去,断河两岸,只剩满地狼藉。
风无痕站在残破的木栅前,肩头一道划伤正渗血,但他顾不上包扎。他接过下属递来的伤亡名单,快速扫了一眼:死十七人,伤四十三,大多是箭伤和刀砍。
“把伤员送去后方。”他吩咐,“阵亡的兄弟,记下名字,厚葬。”
没人欢呼胜利。大家只是默默收拾兵器,修补栅栏,抬走尸体。这场仗赢了,但谁都清楚,这只是开始。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敌军远去的方向。晨风吹起他破损的衣角,青锋剑拄地,剑尖滴着血,在泥土里画出一个小坑。
有个年轻弟子走过来,声音发颤:“风师兄……我们守住了?”
“守住了。”他说。
“那……云姑娘呢?她什么时候回来?”
风无痕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沙盘边缘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云鹿亲手写的可信名录,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
“她不用回来。”他低声说,“她早就算到了。”
他把名录折好,塞进怀里,然后弯腰捡起一块碎木片,用剑尖在上面刻了个“一”字。
第一波,扛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