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趴在桌上抄第三遍名册,墨汁快干了,笔尖在“寒鸦岭”三个字上顿了顿。风无痕坐在门槛外,青锋剑横在膝头,拿块布慢悠悠地擦着。他这人就这样,半夜不睡,天亮不醒,专挑这种时候保养兵器。
“你再擦下去,剑刃都要被你盘出包浆了。”我头也不抬地说。
他没理我,只“嗯”了一声,像块石头扔进井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我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两天各派联络还算顺畅,除了铁脊门那边信使迟了一炷香,其他都按规矩轮值报到。按理说该松口气了,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像是有人拿细线缠住了我的脚踝,轻轻一扯——
眼前突然黑了一下。
不是真黑,是那种眼前发花、耳朵嗡鸣的短暂眩晕。我手指猛地扣住桌沿,指甲刮过木纹发出“吱”的一声。脑子里闪过几幅画面:黑水原上尘土飞扬,无数军靴踏过荒地;寒鸦岭外跪着个灰衣人,背上一道结痂的伤疤;还有南岭镖局门口,一个穿粗布短打的男人接过一卷地图,塞进怀里。
等我回过神,嘴里已经泛起一股铁锈味,大概是咬到了舌头。
“怎么了?”风无痕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桌边,手按在剑柄上,眼神扫了一圈四周。
“没事。”我咽了口唾沫,压下喉咙里的腥气,“就是预言又抽风了。”
他眉头一皱:“说清楚。”
“北风王朝三万大军已经在黑水原集结,前锋离青坪坞一百二十里。南离那边也动了禁军,编了个叫‘清道司’的队伍,专门冲咱们来的。”我一边回想一边说,“而且他们派了细作,伪装成被逐弟子混进来。有个自称唐门弃徒的,已经在寒鸦岭外跪了三天,就等着人收留呢。”
风无痕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转身走到门边,对外面低声说了句:“封锁外围,只准核心人员进出。”
我没吭声,低头翻出名册,在“寒鸦岭”旁边画了个圈,又在下面写了个“查”。
他知道我说的是真的。毕竟上次我说“赤刀门副掌门夜里会偷偷见客”,结果他亲自蹲守抓了个正着;前阵子我还随口提了一句“漕帮七舵主袖子里藏了份效忠书草稿”,第二天人家就跑路了。久而久之,他对我的“突发奇想”比对天气预报还信得过。
“你说三日内会有奸细混入?”他走回来问。
“最多三天。”我点头,“他们不会急着动手,得先博取信任。但只要进了据点,迟早露馅。”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去召集各派领袖。”
“等等。”我拦住他,“别直接说大军压境,现在消息太虚,容易引发恐慌。就说我们截获了可疑情报,需要紧急商议防范措施。”
他看了我一眼:“你怕他们不信?”
“不是不信,是不信得不够彻底。”我叹了口气,“谁愿意相信朝廷真要剿杀江湖共盟啊?万一咱们闹大了,反倒成了挑衅的一方,那才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不到半炷香工夫,议事厅里陆续来了十几个人。有赤刀门的执法长老,漕帮的大舵主,还有几个小门派的当家人。大家穿着各异,有的披着斗篷,有的拎着刀鞘,一进门就互相打量,气氛有点僵。
“云姑娘,这么晚叫我们来,有何要事?”赤刀门那位胡子拉碴地问。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各位辛苦了。先说件事——最近有没有新收的弟子或投奔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
“寒鸦岭那边倒是接了个外乡人。”一位副掌门开口,“说是西川唐门的,全家被灭,只剩他逃出来。看背上有伤,挺惨的。”
我眼皮一跳:“伤在哪?”
“背上,一道长疤,像是鞭子抽的。”
我跟风无痕对视一眼。来了。
“还有呢?”我又问。
“南岭镖局新雇了个押货的,叫李三刀,说是以前在赤刀门待过,被冤枉赶出来的。”漕帮舵主摸着胡子说,“人挺老实,干活利索。”
我差点笑出声。这剧本熟得我都想给南北王朝颁个最佳编剧奖。
“各位。”我清了清嗓子,“我刚才……咳,预感不太好。接下来几天,务必严查所有新来者。尤其是那些‘家破人亡’‘被迫流亡’的,更要仔细盘问祖籍、师承、过往经历。宁可错查十个,不能放过一个。”
“就凭你一句‘预感’?”有人冷笑,“云姑娘,你虽帮过我们几次,可也不能光靠做梦定人生死吧?”
我也不恼,反而笑了:“那你说,要是等火烧到眉毛才反应过来,是不是更糟?你们觉得朝廷真是来谈合作的?送钱送官,白捡便宜的好事,凭什么轮到我们?”
没人接话。
风无痕这时开口:“我支持云鹿的说法。我已经调回两名在外巡查的弟子,从今晚开始记录各派信使往来路线。另外,建议成立‘清查组’,由各派推举一人参与,统一核查身份背景。”
“那你意思是,我们都得自证清白?”另一人皱眉。
“不是自证清白。”我说,“是防止有人打着‘忠义’旗号进来搞破坏。比如放火、下毒、传假消息,让咱们自己乱起来。到时候大军一到,里应外合,连骨头渣都不剩。”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几息。
“所以你的意思是……”赤刀门长老缓缓道,“有人要扮忠臣,实则卧底?”
“不止一个。”我竖起三根手指,“至少三个方向:寒鸦岭、南岭镖局、还有咱们内部某些动摇的门派。他们不会马上动手,但一定会想办法取得信任,然后——”我做了个点燃的动作,“Boom。”
众人愣住。
“这是啥暗语?”有人小声问。
“炸了的意思。”我摆摆手,“反正是完蛋。”
风无痕轻咳一声,打断这诡异的氛围:“眼下最重要的是双线准备。一面加强内防,成立监察队;一面整合战力,布防要道。云鹿负责内务审查,我来调度外部防御。各位若无异议,请尽快上报可调动人手。”
“你要打仗?”有人声音发紧。
“我不想。”我说,“但他们想。”
“可咱们只是江湖门派,抗旨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那你就去投诚啊。”我摊手,“没人拦你。但别踩着别人的命往上爬就行。顺便提醒一句——朝廷招安名单上十七家,答应的七个,剩下的十个已经被盯上了。你现在回头,未必能活。”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赤刀门长老站起身:“我派人配合清查。”
“我也来。”漕帮舵主点头。
一个个表态下来,十多家都同意了。虽然还有人眼神闪躲,但至少表面上达成了共识。
散会后,我带着两个自愿加入的弟子去巡查岗哨。路过厨房时,发现一个新来的厨役正在剁肉,动作熟练,可眼神总往外面瞟。我凑过去问了几句家乡话,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一查户籍,他哥哥果然在招安名单上。
“不是奸细也得调岗。”我对守卫说,“厨房重地,宁可换人。”
回到校场时,天快亮了。风无痕正站在沙盘前,给各派骨干讲解布防方案:“青坪坞为主阵地,设三层防线;寒鸦岭建瞭望哨,每两个时辰传一次讯;断河镇布疑兵,夜间点火堆,制造驻军假象。”
命令一条条下达,条理清晰,众人渐渐稳下心神。
我站在角落看着,心里那根线总算松了一点。
这时候,一个年轻弟子跑过来问我:“云姐,真要打仗了吗?”
我望着远处山影,轻轻说:“不一定打,但一定要准备好打。”
他点点头,走了。
风吹过校场,旗角轻扬。我手里攥着更新后的可信名录,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软。风无痕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没说话,只是把一件外袍搭在我肩上。
我知道,最麻烦的部分还没开始。
但至少现在,我们没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