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王朝的议事厅里，烛火被铁窗割成一条条竖着的黄线，照在墙上那幅巨大的山河图上。图上用红笔圈了三处：青坪坞、寒鸦岭、断河镇。最中间还钉着两张纸人，一个写着“云鹿”，一个写着“风无痕”，字迹用力得几乎戳破纸背。
大殿正中站着个披黑斗篷的人，声音像磨刀石刮锅底：“招安名单上十七家，应者七，拒者十。铁脊门倒戈未果，反被当众劈牌离席；赤刀门副掌门受贿证据遭曝光，现已被门内禁足；漕帮七舵主连夜逃往南境，下落不明。”
底下跪着几个穿灰衣的小官，头压得极低，其中一个膝盖微微发抖。不是怕冷，是怕站上面那个不说话的影子。
“呵。”一声冷笑从王座上传来，轻得像猫踩过瓦片，却让满殿人脊梁骨一紧。“江湖人还真是讲义气啊——十年前朝廷赈灾银送到他们门口，没人谢；现在有人带头烧腊肉分，倒一个个都成了忠肝义胆？”
没人敢接话。
王座上那人慢慢站起身，走下台阶。靴子踏在青砖上，一声比一声重。“既然软的不行，那就上硬的。传令北境三万兵马，即刻南移至黑水原集结。重甲骑兵两千为先锋，供奉堂十五人随军督战，不得延误。”
“是！”一名将军模样的人抱拳领命。
“另外。”他停顿片刻，手指划过地图上的青坪坞，“派细作三人，伪装成被逐出师门的散修，重点混入寒鸦岭据点。记住，要‘惨’——家破人亡那种惨，最好背上几道假伤疤，哭诉时能当场昏过去那种。就说是因为反对投靠朝廷，被自家掌门追杀至此。”
“明白。”情报头领点头，“我们已准备好三套身份文书，连他们祖宗八代的职业都编好了：一个是打铁匠绝后，一个是渔夫全家淹死，还有一个……说自己妹妹被招安派轮了，他拼死逃出来。”
“行。”王座上的人点点头，“让他们先去寒鸦岭外装乞丐，饿个五六天，等那边巡逻弟子发现再晕倒。记住，醒来第一句话必须是‘江湖不能卖’。”
“属下明白！保证演得比戏班子还真！”
“别光会演。”那人冷冷道，“等大战一起，他们的任务是在粮仓放火、在井里下泻药、趁乱刺杀联络使。我要让云鹿前脚刚稳住局面，后脚就听见‘寒鸦岭失守’的消息。”
“是！”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离王宫也在连夜开会。与北风不同，这儿灯火通明，廊下挂着十二盏琉璃灯，照得白玉石地跟结了冰似的。
南离帝坐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象牙棋子，轻轻敲着茶几。
“北风那边准备动手了。”他说，“三万大军压向黑水原，看来是铁了心要剿。”
旁边一位身穿紫袍的老臣开口：“我朝是否仍按原计划招安？”
“招？”皇帝嗤笑一声，“人家刚把咱们派去的使者赶出山门，还顺手把受贿名单贴在校场上晒太阳。现在再去谈合作，岂不是送脸给人扇？”
老臣低头：“那……是否暂避锋芒？”
“避？”皇帝把棋子往桌上一拍，“他们越强，咱们越不能退。现在退一步，将来就得跪着进贡。传令禁军五千精锐，即日起编为‘清道司’，直属皇命，专清江湖乱党。”
“是。”
“另外，召集南方四州团练，以‘剿匪护商路’为名，逐步控制各派周边要道。还有——”他眯起眼，“那个曾在赤刀门待过、后来被逐的李三刀，找到了吗？”
“回陛下，已在城南客栈安顿下来，情绪激动，自称受尽冤屈。”
“好。”皇帝嘴角微扬，“给他一笔钱，一套新刀，再伪造一份‘门主私通北风’的书信。让他带着这些回去找旧同门，就说自己是冒死带出真相的忠义之士。顺便……安排他在南岭镖局当个临时押货的。”
“陛下是想让他传递假情报？”
“不止。”皇帝慢悠悠端起茶杯，“等大战打响，我要他亲手把错误路线图交给风无痕的传令兵。让他们的援军走进埋伏圈，一个都别想活着回来。”
“高明！”
“还有一事。”皇帝放下茶杯，“暗中联系北风密使，就说——南离愿暂时搁置边境争端，共除江湖大患。条件是事后划分势力范围时，江南五镇归我。”
老臣迟疑：“可两国多年交战，互不信任……”
“正因为不信任，才更容易联手。”皇帝冷笑，“就像两条狗抢一块骨头，突然来了头狼，它们就算咬破嘴也会先一起把狼赶跑。现在，云鹿和风无痕就是那头狼。”
“属下立刻去办。”
两日后，黑水原营地。
帐篷连绵数里，马嘶声不断。北风统帅站在沙盘前，手下将领正在汇报进度。
“前锋部队已抵达指定位置，距离青坪坞一百二十里。”
“供奉堂十三人已到齐，另有两人途中受伤，预计明日午时赶到。”
“细作一号已成功混入寒鸦岭外围，自称是西川唐门弃徒，因反对家族投靠朝廷被灭门，只剩他一人逃出。目前靠吃野菜维生，每日跪在山门外念‘江湖不可卖’，已有两名弟子动容。”
“做得好。”统帅点头，“继续观察，等他们主动收留后再透露更多‘悲惨经历’。记住，不要急着立功，要让他们觉得这是自己发现了忠义之士。”
“是！”
而在南境某处密林中，一支五百人的特殊队伍正在训练。他们穿的不是军服，而是各种江湖门派的仿制衣裳。有人扮少林僧，有人装武当弟子，甚至还有人学乞丐帮的叫花子打扮。
教头拿着鞭子来回走：“听着！你们的任务不是打仗，是混进去！进了据点之后，要会端茶倒水，会说黑话，会拜祖师爷。最重要的是——别露馅！尤其是你！”他指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谁家庙里会有这么胖的扫地道童？明天开始节食！”
“可是教头……”大汉委屈，“我这体型是为了显得憨厚可信啊。”
“憨厚？”教头冷笑，“你站那儿像山贼窝里的二当家！给我瘦到像个真修行的！”
另一边，一个戴面具的人低声问：“我们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制造混乱。”面具对面答，“等大战开启，你们要在不同据点同时散布谣言——说风无痕已被朝廷收买，说云鹿其实是北风派来的卧底，说共盟内部已经分裂。一句话，让他们自相残杀。”
“如果有人不信呢？”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见‘证据’。”对方从怀里掏出几张伪造的书信，“比如这份‘云鹿致北风密函’，上面写着‘只需拖延三日，大局可定’。再比如这封‘风无痕收受黄金千两’的收据，连画押都有。”
“太假了吧？”
“不假。”那人淡淡道，“只要是在人心动摇的时候拿出来，再假的东西也能变成真的。”
同一时间，南北两地的情报系统同时运转。北风派出十七批信使，分别前往各大关卡，封锁通往青坪坞的所有山路；南离则调动商队，在沿途驿站布下眼线，任何携带“共盟”标记的飞鸽都会被拦截。
而在青坪坞三十里外的一座废弃驿站里，两个来自不同王朝的密探悄悄碰了头。
“听说你们那边派了个假唐门弟子？”北风密探压低声音。
“嗯。你们呢？”
“我们在南岭镖局安插了一个‘忠义旧部’，专门负责送错消息。”
“巧了。”南离密探笑了笑，“我们也在做类似的事。不过更狠一点——准备让某个‘牺牲’的细作临死前喊出‘风无痕早就投敌’，然后让这句话传遍战场。”
“高啊。”北风密探竖起大拇指，“这样一来，就算他们打赢了，内部也得崩。”
“没错。”南离密探望着远处山影，“等他们互相怀疑到骨子里，咱们再谈招安，那时候，一根萝卜就能换一个门派。”
两人对视一笑，各自离去。
夜更深了。
北风王宫内，皇帝亲自审阅最后一份军报。看完后，他提笔在“云鹿”二字上画了个叉，在旁边写下四个字：格杀勿论。
南离书房里，宰相将一份名单投入火盆。火焰腾起，照亮他阴沉的脸。那名单上，赫然列着十几个曾拒绝招安的门派名字。
“这一仗。”他喃喃道，“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以后没人敢再说‘不’。”
远方，青坪坞的篝火还在燃烧。木牌垒成的小塔静静立着，风吹过，旗角轻扬。云鹿坐在桌边誊写名录，风无痕站在不远处擦拭青锋剑。
他们不知道，三百里外的黑水原上，一万双军靴正整齐踏过荒原；也不知道，某个自称“逃难弟子”的男人，已经在寒鸦岭外跪了整整三天，背上那道“被掌门毒打留下的伤疤”，刚刚结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