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把雾松林的树梢照出轮廓,我就从猎户屋那张嘎吱作响的破木桌上爬了起来。脸上还沾着昨晚蹭上的墨迹,估计现在看起来像个被锅底抹过的烧火丫头。风无痕站在我对面,手里捏着一根新削的树枝,正低头在沙盘上画线,动作比昨夜稳多了。
“你睡了三个时辰。”他头也不抬地说,“比我多半个。”
“那当然。”我揉了揉脖子,“我可是专业躺平选手,睡觉都带着KPI考核的——必须睡到灵魂出窍才算达标。”
他没接话,只是把树枝往沙盘边上一插,像是给某个门派立了块墓碑。“铁脊门今天辰时仍未传讯。漕帮那边倒是回了个暗语,说是‘风大,船靠不了岸’。”
“哦?”我把名册翻开,“他们昨天不是还接见钦差副使,谈得热火朝天吗?怎么今天风一大就停航了?莫非朝廷使者是坐纸船来的?”
“不是纸船。”他语气平淡,“是黑篷马车,前后八骑护卫,腰牌刻着北风御令。”
“嚯,排场不小。”我啧了一声,“看来不是来谈合作的,是来收租的。”
我们俩对视一眼,谁都没笑。昨晚列的那份“可疑名单”还摊在桌上,铁脊门那个叉、漕帮那个问号、赤刀门那个波浪线,现在一个个都像活了过来,在纸上扭着身子跳舞。
“不能再等了。”我说,“再查下去,明天可能就有人扛着朝廷的招安圣旨来给我们发年终奖了。”
“你想怎么办?”他问。
“召集人。”我利落地合上名册,“青坪坞旧校场,辰时三刻,江湖共盟紧急议事令。用铜铃传讯,三级急报节奏——三短两长再加一声闷响,让他们知道这不是来分腊肉的,是来选边站的。”
他点点头,转身从墙角取下青锋剑,顺手把挂在钉子上的外袍抖了抖。那件白衣依旧满身污渍,酱菜印还在袖口顽强地坚守阵地。他穿得理所当然,仿佛这身行头不是衣服,而是某种默认出厂设置。
“你真打算当众撕脸?”我一边收拾炭笔和纸卷一边问。
“不是撕脸。”他系好剑带,“是把脸掀开给人看。有些人装睡,就得有人掀被子。”
我咧嘴一笑:“那你负责掀被子,我负责往他们脸上泼冷水。”
他看了我一眼:“别太狠。”
“放心。”我拍拍包袱,“我只是打算把手绘版‘受贿证据包’发给大家开开眼,顺便提醒某些人——朝廷给的免税十年,可能是让你自己交税,兄弟们替你扛。”
铜铃响得很快。不到两个时辰,十七家核心门派的代表已陆陆续续往青坪坞赶。有些来得干脆,连信使都没派,掌门亲自上路;有些磨蹭,直到第三遍铃声响起才慢吞吞回应。我知道,这些人心里已经开始算账了。
青坪坞旧校场原本是个废弃的练兵场,杂草长得比人高,中间有座破台子,是早年乡勇用来点卯的。如今被我们临时清理出来,摆了几张歪腿桌子,挂了面褪色的“共盟”旗。风无痕站上高台时,底下已经聚了二十多人,有坐的,有站的,有低头抠指甲的,也有眼神飘忽不敢对视的。
“各位。”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今日召集诸位,不为议事,只为问一句:你们是来守江湖的,还是来卖江湖的?”
全场一静。
赤刀门一个副掌门立刻站起来:“风少侠此言何意?朝廷招安,免赋税、赐官衔,实乃造福一方之举!我们也是为了门下弟子着想……”
“为了弟子?”我从台后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叠纸,“那我问问你,你私底下跟北风细作喝酒时,怎么没想着为弟子着想?昨夜三更,石门坳东坡老槐树下,你收了人家五片金叶子,说‘只要不动咱们根基,其他好商量’——这话也为你弟子着想?”
那人脸色唰地白了。
我不等他辩解,直接把一张手绘图拍在桌上:“这是铁脊门执法长老,三天前在密室接见使者,收金叶十枚,签了效忠书草稿,约定事成之后,将断河镇三成田产划归其私族。”
又一张:“漕帮七舵主,昨夜在码头小屋签署‘江防巡察使’任命文书副本,承诺三个月内提供各派藏身据点名单。”
再一张:“赤刀门这位副掌门,不仅收钱,还主动提议——把我绑了送去王城,换一个‘羽林军副总教头’的虚职。”
我环顾四周:“你们要当官,我不拦。但别踩着别人的命往上爬。朝廷为什么现在才来拉拢?因为我们打了胜仗。他们打不过,就来摘果子。今天能给你们免税十年,明天就能让你们亲手剿灭自己的师兄弟——你们觉得,这份官袍,是金线绣的,还是人血染的?”
底下一片哗然。
有人怒拍桌子,有人低头不语,有几个甚至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风无痕拔出青锋剑,咔的一声斩断台上那根红绳:“此绳,象征共盟之约。今日断之,非绝同道之情,而是断那些想把我们卖了换官袍的人!玄霄剑派不属王权,我风无痕亦不跪任何朝廷。今日愿共守江湖者,请留下;欲投靠者,请自便。”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块刻着“共盟”二字的木牌,放在台前。
片刻沉默后,断河镇铁匠铺的掌柜第一个走上前,啪地把自己的门派牌也拍上去:“老子一把年纪,不想临了当汉奸!”
紧接着,寒鸦岭、青坪坞、南岭镖局……十余家接连响应,木牌一块块垒起,像一座小小的塔。
我看着那一堆牌子,忽然笑了:“其实我也挺理解想投靠的人。毕竟谁不想当官发财?可你们想想,朝廷要是真讲信用,还会等到今天才来招安?早干嘛去了?等我们把他们的先锋队打得满地找牙,粮车烧了五辆,运兵船凿漏一艘,这才想起来‘江湖豪杰,可用之材’?”
我顿了顿:“他们不是来合作的,是来收编的。收编完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你们这些‘识时务者’。功高震主听过没?兔死狗烹呢?”
没人说话了。
就在这时,铁脊门的代表站起身,冷笑一声:“识时务者为俊杰。尔等自寻死路,莫怪他人不义。”说完,他猛地抽出佩刀,一刀劈碎自家门派牌,转身就走。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全都默不作声地离席。
还有两家没动也没表态,只互相看了一眼,默默退场,态度暧昧不清。
我没拦。
等他们走远了,我才慢悠悠开口:“哎,记得把咱们送的腊肉带上,别饿着肚子投新主子。”
风无痕看了我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命人取来火盆,亲手把那张被撕碎的盟书残页扔进去。火焰腾地窜起,映得他半边脸通红。
“今日焚约。”他声音沉稳,“非绝江湖路,而是清门户。从今往后,江湖正道,不容投机者染指。”
火光跳动,众人肃立。
我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名册,在“铁脊门”后面画了个大大的叉,在“漕帮”和“赤刀门”旁分别标上“观察期”和“待定”。然后从包袱里掏出新纸,开始誊写一份“可信门派名录”。
风无痕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目光落在那堆木牌上。
“接下来呢?”他问。
“还能咋办?”我头也不抬,“继续传铜铃,盯信使,查路线。反正现在名单短了,管理起来更省事。”
他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把肩上那根草叶拨掉。
远处山路上,叛离者的背影已经快要看不见了。风吹过校场,卷起几片烧剩的纸灰,像黑色的蝴蝶。
我吹了吹刚写好的名录,递给风无痕:“喏,新版通讯录,请查收。”
他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说:“你刚才说朝廷会杀‘识时务者’,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狠?”我抬头,眨眨眼,“我是给他们留了活路的好吧?至少让他们知道自己是颗弃子,总比糊里糊涂当炮灰强。”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名录小心折好,塞进怀里。
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在那面褪色的“共盟”旗上,旗角微微扬起。
我蹲下身,捡起一块掉落的木牌,擦了擦灰,放在掌心看了看。
然后把它轻轻放回那堆牌子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