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让右手腕上的手表随着每一下落尺的动作轻轻颤动,金属表带扣在腕骨上,一下一下地硌着,不太舒服。他停了手,抬起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表扣两侧的卡扣,一只手有点不太方便,他弄了几秒,“嗒”的一声,表带松开了。他把手表从手腕上褪下来,随手放在书桌边沿,金属表壳和木质桌面碰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重新握紧戒尺。
戒尺没落几下,许林枫的掌心就红透了,从掌根到指根,一片均匀的、烧灼般的红色。指尖微微蜷着,不是因为想缩,是疼到一定程度手指就会本能地想要收拢。他把那支烟夹得很紧,掌根处的滤嘴被汗浸湿了,白色的纸变成了半透明的浅黄色。
“二十二。”
许林枫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发颤。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的,一点一点从下眼睑的边缘渗出来,蓄成薄薄的一层,然后兜不住了,顺着鼻梁两侧滚下去,划过颧骨,在下巴尖上汇成一颗亮晶晶的水珠,最后砸在地板上。
他的整张脸都湿了。眼泪混着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淌到脖子里。鼻尖红了,眼眶红了,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师父~好疼……”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软塌塌的,像泡了水的纸。
“疼就长记性。”江让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都肿了……”许林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又抬起头看江让,眼睛里的水光晃了晃。
“嗯。”
江让只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外面开始下雨了。起初是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的声响。戒尺混着雨声一下一下落在掌心,每一下都脆生生的,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九……九十七……”
这一下落得太疼了。许林枫的手猛地一缩——不是故意的,是身体替他做了决定。戒尺接触掌心的同一刹那,他的手往后一抽,两只手抱着缩了回来,那支烟被夹在两手之间,指尖疯狂地揉着掌心,小心翼翼地、轻轻地蹭着那一片滚烫的皮肤。
“敢躲?”
江让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
许林枫的肩膀猛地一抖。
“再躲就重新开始。”
许林枫的嘴一瘪,眼泪涌得更凶了。他抽噎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跪在那里发抖。
“师父~我知道错了……师父放过我吧……”
“求饶倒是不用教就会。”江让看着他,声音不紧不慢,“但求饶没用。做错的每一件事都要承担后果,该挨的打,就得挨完。”
许林枫哭得一抽一抽的,肩膀不停地耸动,喉咙里发出闷闷的、破碎的声音。江让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纸巾落在他脸上,擦过的地方,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眼泪和汗混在一起,两张纸都用过了,湿透了,软塌塌地团在江让掌心里。
他抬手扔掉,重新开口:
“伸手。”
许林枫吸了吸鼻子,听话的把两只手重新伸出去,掌心朝上。
戒尺继续落下来。一下,又一下。
“一……一百三十一……”
他的手已经不像手了。从掌根到指根,整个手掌红紫发黑,肿得很高,像两块发面饼。皮肤被撑得绷亮,掌心里那几道横着的尺痕变成了深紫色,像是烙上去的。
“啪——!”
“啊!——”
“呜呜呜……师父,好疼啊……”
许林枫哭出了声,不再是之前那种闷闷的压抑的,而是敞开了的、不再忍着的哭声。声音不大,但很真,每一个音调都是碎的。
江让停手了。
戒尺悬在半空中,然后被他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许林枫,看着我。”
许林枫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完全不像平时的样子了——眼白上布满了细细的红血丝,虹膜的颜色被泪水泡得比平时更深更亮,睫毛上挂着水珠,一眨就抖落几颗。整张脸都是湿的,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泪痕、哪一道是汗痕,它们交织成一张细细密密的网,铺满了整张脸。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和太阳穴上,衣领湿了一大片,从领口一直湿到肩胛骨。狼狈,从里到外的狼狈。
江让看着他,目光平静。
“如果你现在已经达到身体的承受极限,我不会再多打你一下。”
“但是如果没到,即使是哭,也要哭着挨完。”
“你到了吗?”
江让能看出来他还没到极限——虽然手肿得厉害,虽然哭得狼狈,但许林枫的腰还是直的,眼神还是清的,意识还是完全清醒的。但他还是问了这个问题。他要听许林枫自己说。如果许林枫为了不想承担后果说到了,那算是他看错人了。
许林枫看着他,轻轻地、慢慢地摇了摇头。
“没有……”
“师父,我想喝水。”嗓子哑了,声音像砂纸擦过玻璃,干干的、涩涩的。他哭得很渴,嘴唇上干裂起皮。
“嗯,我去拿。”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从淅淅沥沥变成了哗啦啦,像有人拿盆往下泼。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外的路灯透过水幕,光线变得模糊而柔软。
江让出了书房,很快又回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和之前那杯一样的温度——不烫手,刚好能一口气喝完的温度。
他站在许林枫面前。
许林枫伸手想接,但手指肿得太厉害了,一碰杯壁就疼得“嘶”了一声,缩了回去。江让没说话,把杯沿递到他嘴边,一只手托着杯底,一点一点地往上抬。
许林枫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喝。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温的,一大口一大口地咽,喉结上下滚动。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淌下去,江让没注意,只是稳稳地抬着杯子,不急不慢地把水送进他嘴里。
一大杯水,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许林枫喘了口气,重新把两只手伸平,把那支快散架的烟夹得更紧了一些。滤嘴已经被汗浸透了,软塌塌的,但他还是用红肿的掌根把它牢牢夹住。
“谢谢师父。”
他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戒尺又落了几下。
窗外突然炸开一个雷,轰隆一声,玻璃嗡嗡地颤。许林枫浑身猛地一抖,那支烟从掌根滑落,无声地掉在地上。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开始发抖——不是之前那种因为疼痛的轻颤,而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哆嗦。肩膀缩起来,腰弯下去,他越缩越小,两只手抱在胸前,呼吸又急又浅,像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江让放下戒尺,蹲到他面前。
“怎么了?”
许林枫的嘴唇抖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师父……给我一点时间……”
他缩成一团,浑身不受控制地抖,眼神空荡荡的,像关上了门。
江让伸手轻轻拍他的背。
“小枫叶,小枫叶!”
许林枫的肩膀猛地一颤,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声音:
“师……师父……我害怕……”
江让愣了一下。
他……他是怕打雷吗?
他没说话,把人揽进怀里,一手抚着许林枫的后脑,一手轻轻拍着背:
“小枫叶不怕,我在……我在,师父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