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萧烈起兵，还有5天。
距离四大高级代理人同时替换，还有50天。
一夜沉寂过后，密室里的血腥味久久散不去。
李青、赵雅蜷缩在地面血泊里，前后两处贯穿伤耗尽大半体力，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只剩微弱的呼吸证明尚且活着。二人早已摒弃求生之外所有情绪，没有哀嚎，没有怨怼，连伤口带来的剧痛都被强行压在体内，安静等候今日终极人格考核。
昨日高晨留下的指令摆在所有人面前：人格无法统一、残留自主思绪者，当场淘汰焚化。
沈砚静坐原位，指尖搭在手册书页上，一举一动完全复刻林墨多年养成的习惯。记忆复刻进度来到75%，属于林墨的行事逻辑、谈判思路、管理准则已经深入骨髓，遇事第一反应全是高级代理人的制式判断。
他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碰到那半块干硬面饼。
往日一碰到便泛起的心酸空落，如今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努力回想这面饼的来历，脑海里只剩碎片化残影：昏暗宿舍、分食干粮、一个模糊人影。可名字、长相、过往相伴的细碎日常，尽数被磨成空白。
“这东西很重要”的直觉还在，但重要的缘由彻底丢失。
沈砚盯着自己掌心的饼块，心底第一次冒出明晰的念头：一件没有来由、没有用处的旧物，不符合代理人守则，属于多余累赘。
林墨的理智正在一点点蚕食仅剩的人性锚点，丢弃的想法反复在脑海盘旋，全凭灵魂深处一缕莫名的本能死死攥住面饼，没有随手抛出。
自我意识残留：1.5%，还在匀速跌落。
不到晌午，厚重石门震颤着横向滑开，高晨如期现身。
铁面具覆面，周身寒气裹挟肃杀，目光扫过满地血迹，视两名重伤濒死的预备役如同两件磨损严重的残次品。
“今日考核，人格统一度核验，依照代理人管理总则逐项设问。不合格，就地送往炼炉。”
没有缓冲时间，考核即刻开始。
高晨首点李青姓名。
“何为自我？代理人留存私人念想、私人信物，对拍卖岛运转有何隐患？处置方案。”
李青浑身一颤，伤口撕裂渗血，仓促拼凑答案，频繁出现主观化用词，言语间下意识流露出对活下去的渴求。渴求便是自我残留，是规则不允许的瑕疵。
“人格不达标。”
话音落下，一缕黑芒刺穿眉心，李青身躯直直栽倒在地，瞬间没了气息。
尸体原地僵滞片刻，一缕黑雾从尸身飘出汇入虚空，肉身转眼被凭空浮现的黑色收纳袋包裹，等候统一运送炼炉焚毁，世间再无此人存在过的痕迹。
赵雅目睹同伴当场殒命，仅剩的心神彻底绷断，不等发问便心神紊乱，回答接连出错，频频流露畏惧求生的本能。
“不合格。”
第二道黑刃落下，赵雅同样殒命，尸体依照既定流程收走。
转瞬之间，昔日一同熬考核、背规章的同伴尽数消亡，密室之中，只剩沈砚一人。
满地鲜血还在缓缓凝固，血腥味浓郁刺鼻，沈砚目光平静扫过地面，心底不起丝毫波澜。惋惜、惶恐、兔死狐悲，这类人类情绪已经被复刻记忆冲刷干净。
高晨转向沈砚：“若自身滋生私人执念，私藏无用旧物，违背岗位职责，该如何自处？”
这是直击沈砚身上最后破绽的命题，是中枢系统依据异常数据定制的考题。
沈砚眼皮微垂，语速平稳冰冷，脱口而出成套处置条例：“第一主动上交私人物品，破除执念载体；第二自行进入记忆校正室，接受意识冲刷；第三校正未达标，主动申请废除预备役身份，交由炼炉处理。”
整套回答严丝合缝，完全贴合手册条文，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胸口贴着面饼的地方，传来一丝微弱的刺痛，那1.5%残存的自我在拼命抗拒这段话。身体与思绪割裂，思维顺从拍卖岛规则，灵魂本能还在死守最后的信物。
高晨静静审视数息，确认外在表现完美达标。
“合格，顺利留存预备役身份，静待五十天后正式接任西区高级代理人。”
“明日起无需定点考核，静养等待替换时序。”
话音落地，高晨转身离去，石门闭合，密室再度陷入死寂。
空旷房间只剩沈砚，以及地上尚未清理干净的暗红血迹。
他缓缓掏出怀里的半块面饼，放在掌心端详。
饼身干裂，残留的陈旧血渍暗沉发黑，曾经承载了两个人的温饱与约定，如今在他眼中只剩一块无用废渣。
心底那点莫名的不舍越来越淡，他犹豫片刻，抬手便要将面饼丢在角落杂物堆里。
指尖松开的瞬间，灵魂深处骤然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酸涩，动作猛地顿住，终究还是重新塞回衣襟。
只是他已经说不清，自己为何非要留下这块毫无价值的干饼。
星域边境，烈阳帝国主营。
距出征只剩五天，萧烈彻底敲定全部进军细则。
各路军团统帅依次汇报布防、粮草、傀儡排布数据，百万战舰在虚空列阵完毕，只待主帅一声令下，开拔奔赴拍卖岛。
萧烈端坐主帅王座，指尖敲击扶手，神色满是志在必得。在他的设想里，灵主殿之内只有躲在暗处的主灵主，只要攻破大殿斩杀对方，整座拍卖岛亿万财富、海量傀儡尽数归烈阳帝国所有。
满帐文武齐声附和，人人憧憬破岛之后瓜分资源、加官晋爵，无人察觉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用来催生执念的耗材。
传令兵入帐禀报，各地依附势力尽数完成兵员抽调，联军总数再度扩充，声势愈发浩大。
萧烈朗声大笑：“五日之后，踏破黑岛，生擒主灵主！”
军帐之内欢呼声震天，浓烈的野心与战意化作漫天散乱执念，顺着虚空源源不断汇入拍卖岛的执念中枢。
拍卖岛中枢系统自动记录数据：
【战争筹备圆满收官，联军战意峰值稳定。
诸天执念总涨幅2.7%，收割进程稳步推进。】
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人专门针对萧烈布局，所有陷阱、傀儡预埋失控程序、虚假情报，全是千万年前预设预案自动落地。萧烈倾尽一国财力换来的杀器，早早埋下覆灭自身的引线。
西区总管府，地下密室。
陈玄盯着水晶光屏跳动的数据：
【西区沈砚：复刻进度75%，自我残留1.5%，自然衰减正常。
东、南、北三区备选人全部考核淘汰完毕，新任代理人躯体培育完工。
三号炼炉恒温待命，替换倒计时：50天。】
另外三位总管的身影浮现在镜面之中，同步汇报各区筹备情况，四域进度步调统一，无一处纰漏。
“所有前置工作就绪，静待战争爆发掩护替换。”东区总管声音制式冰冷。
陈玄颔首应声，切断通讯后转头望向黑玉棺，棺内第七代林墨躯体腐朽持续加深，距离化作灰烬只剩最后时限。
“再等五十天，旧人归烬，新人就位。”陈玄低声自语，青铜面具遮掩下看不清神情，“我还要继续值守二十年。”
他一生困在拍卖岛轮回里，不断见证一代又一代林墨诞生与消亡，自身亦是逃不开规则束缚的耗材。
灵主殿偏殿。
无实体的主灵主化身悬浮玉案之前，漫天光屏流转海量信息，自动归档四域替换、域外备战、执念增长等所有讯息。
沈砚残留执念的红字弹窗短暂亮起：【残留1.5%，自然消解中，无威胁，持续放任。】
化身没有任何思绪波动，按既定规则归档数据，不插手、不干预，任由那半块面饼承载的细碎执念缓缓消融。整座拍卖岛如同精密永动仪器，自行运转亿万轮回。
灵主殿之巅，黑雾翻涌不散。
叶玄静立黑雾深处，莫老半步垂首立于身后。
“沈砚自我意识持续回落，仅剩1.5%，面饼带来的执念日渐稀薄。”莫老语声沉厚苍老。
叶玄目光穿透层层云海，落向密室之中攥着面饼的沈砚，淡淡开口：“不必干预，等他主动舍弃信物之时，便是沈砚彻底消亡之日。”
“域外战事照常，借萧烈之手收割整片星域执念。”
“遵命。”
黑雾笼罩天地，世间众生奔波挣扎，或狂热伐岛，或慢慢泯灭自我，所有人的命运早在千万年前落笔定型。
夜色覆岛，沈砚靠着冰冷墙壁闭目休憩，怀里的面饼温度越来越凉，属于沈砚的过往，正在悄无声息，被岁月与规则慢慢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