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局拉锯两月,秋尽冬来。
朔风横扫北境,一夜落雪千里,气温断崖式暴跌,极北荒原彻底被冰封雪盖。凛冽寒风如刀割骨,厚雪没过脚踝,冻土坚硬如铁,炼狱战火之外,苍天再降极寒磨难,层层加码这片山河的苦难。
暗阁顺势撬动气候概率,将北境寒冬烈度强行拔高数倍。寻常冬日至多霜雪覆野,今岁却是百年难遇的极寒暴雪,风雪无休、冻土三尺,刻意锁死北境防线,欲以天寒地冻配合域外战火,双向收割极致负熵。
联军借此天赐良机,调整侵略战略。南方湿润战线泥泞难行、地道密布、伏击不断,蚕食代价极大;而极北雪野开阔、视野无遮、无复杂地形周旋,且炎华北境守军薄弱、补给艰难,是绝佳的突破缺口。
五方联军抽调精锐北进,集结重装骑兵、雪地攻坚部队,携制式火器与御寒辎重,打算借暴雪天势,强行击穿北境防线,南北分割炎华疆土,彻底撕碎全域绞杀体系,打破漫长拉锯的僵局。
一旦北境崩盘,联军便可长驱直入,迂回包抄腹地,斩断南北物资连通、切断敌后地道网络,让林谦苦心搭建的全民防御体系彻底瘫痪。
北境存亡,瞬间成为全局棋局的胜负手。
南河幕府,风雪军情连夜加急送达。
北境暴雪封野,联军三万精锐雪地挺进,重装开路、火器压阵,距北境咽喉防线不足百里。
北境守军仅五千新编守备军,无厚重御寒甲、无充足雪地辎重、无重型火器,敌我战力悬殊十倍。
极寒天气下,物资转运中断、地道冻土封死、机动兵力无法驰援,北境陷入孤立死守绝境。
幕府众将全员肃立,面色凝重。北境无险可守、无援可待、无粮可续,以五千新兵硬抗三万联军精锐,又是暴雪极寒天,几乎是必死之局。
有人建言,弃守北境,收缩兵力退守中南腹地,保存有生力量再战。
林谦立于沙盘之前,指尖落在茫茫北境雪原,语气沉冷、不容置喙。
北境,不可弃。
一旦北境失守,联军南北合围,拉锯战局将彻底崩坏,此前两月所有的坚守、牺牲、迭代都会付诸东流。暗阁要借天险破我格局,我便以血肉守死天险,哪怕全军覆没,也要死死拖住联军北进主力,为腹地军工迭代、全民防线成型、军备追平代差,再抢出一段生死时间。
他当即落下三道死命令,三线锁死北境战局,不计代价、不计伤亡,死守极北防线。
第一道军令,北境守备军就地布防,放弃主动对战,依托雪沟、冻土、崖壁搭建隐蔽阻击线,全员潜伏、全员蛰伏,以静制动、以冻阻敌,拖慢联军推进节奏。
第二道军令,腹地工坊紧急赶制简易御寒毡衣、防冻药膏、便携干粮,动用所有可动用的运力,冒雪昼夜北运,哪怕损耗过半,也要为前线将士续上一线生机。
第三道军令,北境所有军民,坚壁清野、尽数隐蔽,所有村镇物资转入地下,不留一粒粮食、一间屋舍为敌军所用,以绝境换绝境、以死守耗强敌。
命令传至北境,五千将士无一人言退、无一人怯战。
这五千人,半数是从未见过大雪的南方青壮,半数是刚从乱世沙场走出来的新兵,没有精良御寒战甲,没有充足高热量口粮,没有雪地作战经验,唯有一身铁血傲骨、一腔家国赤诚。
他们褪去多余负重,加固简易护甲,将所有干粮分装贴身,手持改良长枪、短铳,踏着没过膝盖的厚雪,逆行走向北境最前沿的无人雪野。
风雪越来越烈,鹅毛大雪漫天狂落,寒风刺骨如刀,呼吸之间便是白霜,睫毛、眉骨、发梢尽数冻成冰碴。将士们伏卧在雪地沟壑之中,以碎雪掩身、以冻土遮体,一动不动、静默潜伏。
零的预警在林谦脑海中持续响起,冰冷的数据昭示着无解的绝境。
环境极限降温,人体失温速度远超常规,将士持续潜伏,存活率持续暴跌。
敌军辎重充足、御寒完备、火器稳定,我方战力随低温持续衰减。
预判战局:北境守军无人生还,阻击代价百分之百全员殉国。
林谦闭眸,心底滚烫酸涩。
他清楚这道命令的结局,也清楚五千将士的最终命运。这不是战术失误,不是布局疏漏,是文明代差与天险绝境叠加的必然牺牲。
可总有人要替山河负重,总有人要替后世挡寒,总有人要以一身冻死骨,守住万家太平灯。
一日一夜,风雪未停。
北境雪原,寂静得可怕。天地一白,万物无声,唯有寒风呜咽,似悲似泣。
五千炎华将士,始终保持潜伏阻击姿态,持枪俯卧、目光紧盯敌军来路,身形挺拔、阵型规整,无一人起身、无一人晃动、无一人退缩。
极致低温穿透衣物、浸透血肉,四肢早已冻得僵硬麻木,血脉近乎停滞,意识渐渐模糊。有人指尖冻裂结冰、血肉冻僵粘连枪柄,有人面色青紫、嘴唇冻得干裂出血,有人身躯微微颤抖,却死死咬住牙关,不发一声、不动一寸。
干粮早已冻成硬块无法下咽,饮水早已结成寒冰无法入口,全员仅凭最后一丝意志、最后一口心气,死守阻击岗位。
他们没人看见过盛世,没人享受过太平,生在乱世、长于烽烟,一生皆在颠沛苦难之中。可他们都听懂了家国大义,都明白身后是九州万里山河、是千万父老妻儿、是后世无尽太平。
死我一人,护万家安。殉我一身,换后世宁。
这是所有北境将士,无声立下的血誓。
次日天明,联军精锐推进至北境阻击线外。
联军前锋放眼望去,茫茫雪原一片寂静,无半分人影、无半点动静,只看见一排排整齐的人影,静静伏卧在风雪冻土之上,宛若雪原雕塑,肃穆威严、不动不摇。
没有伏击、没有冲杀、没有呐喊,唯有一片死寂的阵列,静静横亘在敌军与腹地之间,死死堵住北境通路。
联军主将皱眉挥手,传令小队上前探查。
当联军士兵靠近,伸手触碰那具具僵直身躯,才骇然发现——所有人早已没了呼吸、没了心跳。
整整五千将士,全员冻僵殉国。
无人后撤半步,无人放弃阵型,无人丢弃枪械,无人背离职守。哪怕冻断血肉、冻僵筋骨、冻灭生机,依旧保持着潜伏阻击、死战卫国的冲锋姿态,以皑皑冰雪为衣,以铮铮铁骨为魂,化作屹立雪原的五千冰雕忠魂。
风雪掠过僵直的军旗,残破的旗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依旧朝向南方故土,朝向他们誓死守护的山河万家。
这一刻,域外全军静默。
身经百战、屠戮无数的联军将士,看着这一幕极致悲壮的画面,心底涌起无边寒意与极致敬畏。他们征战四方、踏平无数部族,从未见过这般不惧生死、以身为盾的军队,从未见过这般宁死不屈、骨血铸疆的族群。
明明是待宰的弱者,却站成了万古不败的姿态。
联军主将眼底的贪婪与狂傲尽数褪去,只剩极致的凝重与不安。
一支可以全员冻死不撤退、殉国不退缩的军队,一片可以以血肉抗天寒、以骨血守山河的土地,永远不可能被彻底征服。
地底暗阁密殿,归墟罗盘黑潮剧烈翻涌,又剧烈卡顿。
极致的牺牲、极致的忠贞、极致的家国执念,催生滔天负熵,可这股负熵不再是纯粹的苦难沉沦,而是文明不屈的抗争势能。
黑袍老者死死盯着盘面,指尖剧烈颤抖,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惊惧。
他能冻杀肉身、能倾覆疆土、能引敌屠戮、能拉长苦难,却冻不灭这一族的风骨、杀不尽这一国的血性、摧不垮这一脉的信仰。
周嵩声音低沉,带着洞悉宿命的通透。
轮回收割的是苦难,可他们长出了不灭的忠魂。
北境雪原,五千冰雕未冷,战火再燃锋芒。
殉国将士用性命换来的一日一夜,没有白白流逝。腹地军工依托这短暂的窗口期,连夜迭代完成雪地适配火器、防冻军械、速燃火药,第一批改良制式装备火速装车,千里驰援北境。
后方千万百姓听闻北境忠烈之事,举国悲恸、举国沸腾。无数青壮含泪请战,自发奔赴北境前线,踏着先烈冻骨,接过卫国长枪,前仆后继、接续守疆。
新的援军踏雪而来,新的军械奔赴战场,新的防线快速成型。
没人畏惧极寒,没人退缩强敌。先烈以血肉立碑、以骨血铺路,后辈便以余生续战、以铁血承魂。
南河幕府,林谦望着北境传来的忠魂奏报,眼底滚烫、心口沉重。
他看见了后世那支雪地埋忠骨、热血铸山河的铁军,看见了炎华文明刻在骨血里、融在魂魄中的不灭血性。
今日五千冰雕,不是终局的悲壮,是文明破局的火种。
暗阁要以天寒灭我军心,我便以忠魂铸我国魂。
风雪终会散去,寒冰终会消融,忠魂永不湮灭,山河终将光复。
极北霜寒淬铁血,一寸冰雪一寸魂。
我辈先烈埋骨雪域,我辈后人接续鏖战,十四年炼狱,铁血不止,抗争不息。